仙界沸腾
前往此地的时候,烈镜就有不祥的预感,一听到阎云柯的声音,他便知道自己的预感应验了。
所谓宁惹小人,不惹魔尊。
大恶魔能温润到哪裏去,看似云淡风轻,却能因为一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的话,记恨他千万年。
报覆手段更是无所不用其极,不惜把自身搭进去也要让他尝到生不如死的滋味。
他身为白行之时不理解的许多事,通过陆放的视角,全都清楚明了。
对方连联姻都能用来折磨人,还有什么是这位做不出来的呢。
果然“世间最邪恶的存在往往都一身清气庇体”,完美诠释了魔尊自己。
而自己回归时说的那番话,本意是想向这位实在惹不起的恶魔示好的,而且为了照顾魔尊的感受,他既没有说得很直白显得自己悟性高对方一等,也没有说得很隐晦,以魔尊过人的悟性,应该能察觉出他所言的可行性……这样一来对方忙起来,便没闲心来对付他了。
结果,还是没用。
要么是他说得太隐晦,对方没能领悟,要么领悟了也不打算领情。
他提到的比如邪恶和功德是枷锁不该存在之类的话,就很可能被对方误以为是贬低,指不定又会抱着怎样古怪的心思缠着他,好坏参半地反反覆覆地各种折磨。
其实,拿到簿子的时候,烈镜就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但拒绝就可能被误以为宣战,所以他硬着头皮接了。他堂堂仙帝,纵横三界这么多年,排兵布阵信手拈来,奇技淫巧,阴谋诡计不只见过也用过,一代战神战无不胜,从未如此窝囊过。
果不其然,如他所料,魔尊不杀人但诛心。
那是一本行贿的簿子。可见魔尊去帮他也是收了好处的,让他痛苦也是收了好处的,所有一切都是拿好处办事,自己遭遇的事,无论好坏都与对方无关。
所以无论他是怒是怨还是别的什么,伤也好,苦也罢,都是他一个人的事,魔尊只顺着自身心意肆意妄为,不会为别人的喜怒哀乐买账。
或者说,魔尊打从一开始,就希望他痛苦。会对他好,只是因为不知道陆放也是他。知道了以后,对他的所作所为……烈镜不敢恭维,至今心有余悸。
所以,烈镜心裏再清楚不过,极度自恋的魔尊无论怎么对他,都不是爱,最终目的都只是为了让他痛苦罢了。
再没有比这更让人绝望的了。
他感受到的全都不是真的,他所喜欢的全都是假的,他听到的哪怕再动听也都是虚的……都只是闲得发慌的魔尊为了报覆,刻意玩弄他而已。
阎云柯抓着他的手腕,烈镜连挣脱的冲动都没有。
他担心小心眼的魔尊会因为他的愤怒而兴奋,会因为他的反抗而笑他欲情故纵,会因为他的回应而得意地退后。一旦他接受了魔尊的好,对方就认为示好可以到此为止,折磨可以尽情为之。
怎么可能再被对方的花言巧语所欺骗,只要看他的行为,可见这人就认为他是个可以随随便便抓来抓去的人。
天界所有仙都知道要尊重他不与人亲近的习惯,魔尊难道认为他会一反常态地喜欢吗
对方就这么自恋地认定自己会因为是他,而接受这份略显强硬的刻意冒犯
对方只是故意装作不在意,或者在意自身的感受远胜过在意他的而已。
不远处传来破空声,天兵天将们往这儿赶来,话语声很是惊喜。
“没有想到,这真是太好了,咱们仙帝一向独来独往,什么时候竟然有了魔尊这么大的帮手。”
那可是大恶魔,功德榜五,邪恶榜一的魔尊崇泽,据说极难打交道的存在之一。当然,另一个“极难”便是他们仙帝。
而这两位“极难”居然会成为朋友,仙帝战敌,素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魔尊没有好处也不介意施以援手,这简直重磅消息。
若有崇泽大帝这个肆无忌惮的帝座可以来往,仙帝今后总不至于丢下他们去轮回……
“听说那些目无法纪为害天界的魔神队伍,其效忠的便是魔尊。”
“有些魔神阴险狡诈,诡计多端,若有魔尊这层关系在,也就省得咱们仙帝各种辗转……”
剎那间,烈镜的表情变了,脸色晦暗不清,内心倍感耻辱,身体也整个僵硬。
魔尊怎么作为,他可以不为所动,可若他麾下部众说他跟魔尊交好,这话就像在他心臟表面生生剜去一层故作无恙的血肉。
而他要怎么解释,他跟魔尊的关系永远好不了。
无论他怎么做,也改变不了对方因他饱受折磨千万年,也憎恨了他千万年的事实,对方也永远不会否认自身去接受恨错了人的漫长过往,因为并未完全错,确实是他说的,哪怕他是在说他自己。
阎云柯看他的样子,心疼得无以覆加,顿时收起了纯粹站在自己角度的所谓欣喜。
有那么一瞬间,情感覆苏后的阎云柯突然间似乎看清了烈镜的为人,剎那间他的心湖从原本的涟漪荡起重重波澜。
烈镜似乎是世间罕有的那种人,把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做到了极致,对自己的要求很高,对别人的要求几乎没有,他无法融入这个功利的世道去和俗人把酒言欢,畅谈旁枝末节的家长裏短。
如果真实的烈镜比他曾以为的更加高尚,世间独一无二的烈镜仙帝,古往今来只做实事功德无量却不为自身谋福祉之人,自己何德何能要那般折腾他,平白让外人看他笑话。
阎云柯喉间发堵,心臟为之紧缩,擂鼓,目光灼灼盯着烈镜,就像溺水之人看到救命的浮萍,迅速安慰道:
“别担心,你不用解释……”
他听到了来人的声音,见到烈镜的神色,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他这算是在烈镜的下属面前很好地刷了存在感,而真实情况是烈镜看都不想看他,话也不想跟他说,而下属若是提到他的“好”,烈镜便会郁闷又难堪,他这般只为挽回烈镜的示好,若是只顾着表现自己,会让依旧对他有隙的烈镜落到跟自己人都无法交心的孤立状态。
阎云柯自是不愿让烈镜陷入这种窘境,他火速松开了烈镜的手,让开了路,绕到对方身后,当着众仙将的面,笑嘻嘻地跟上烈镜的步伐,张口就是让外人听了都不太舒服的话。
“烈镜道友,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思,我帮您赶走了一头深渊魔怪,给你省了不小的力,看在我为搏美人一笑不辞劳苦的份上,你好歹跟我说句话,也不枉我给你写了三十六封情信。”
……所以并不是好友,他有所图,烈镜不搭理他,是明智地发现他心思不纯。
来的众天将听到那句“为搏美人一笑”,便都拉下了脸,仙帝是您能调戏的么,哪怕您是魔尊在人间再有威严,但这裏是天界,敢对下任天帝不敬,有的甚至面露杀气,要不是被旁边的天将揽下,或许会送上去成为魔尊掌下灰烬。
直到情信一出,这些天兵天将们都露出怪裏怪气的神情。
什么情况,魔尊给他们仙帝写了三十六封情信,魔尊在追求他们仙帝!
烈镜内心的郁闷耻辱尽数被错愕打败,如果他的感觉没错,阎云柯是在给他解围,可这若是传出去,魔尊怕是要颜面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