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世上怎能没有亏欠,两年前中也留下一句“喜欢你”就匆匆落幕,留下尚不懂背后深意的太宰懵懵懂懂,看不清也无法分明。
喜欢总是来的太轻巧,轻巧到一颗心臟的重量,又沈重到贯彻整个余生,生死搭檔四个字把太宰牢牢栓住,那双不可撼动的手臂穿过两年的光阴,把他留在人间。
培养罐外一定是非常动荡,太宰在水中也感受到了明显的震感。
他在水中睁不开眼睛。
如果毒雾的弥漫机理已经被破解,那么白鲸实验室应该已经拥有了可供实验的病毒毒株,中岛敦会按照他的指示,穿着防护服在横滨多处点燃柴草,烟雾使得弥漫的毒雾拥有了充足的凝结核,用人工降水的方式提前结束笼罩在横滨的危机,再想办法处理掉带有病毒的地下水即可。
镜花应该已经营救出阪口安吾,国木田完全可以引导乱步先生发现血统基因和病毒传播的关系,与谢野医生也会尽全力摸索出这种病毒对人群的差别传播,借此发现威尼斯组织究竟想要筛选出哪种基因。
这种动荡究竟来自于什么,太宰一时不能推测出来,他能做好的只有竭尽全力接近费佳的真实意图,他的战场就在这裏。
重重迷雾中,太宰首先需要思考他为什么在横滨。如果是费佳和天人五衰有关的任务,他大可以独自前来,省时省力。更何况涩泽龙彦曾是横滨的敌人,那个人竟然会放心大胆的和太宰同桌而坐,这并不符合一向谨小慎微的涩泽龙彦处事方式。
那就说明,太宰本人对涩泽龙彦也有利用价值。
这种用处也许能为太宰争取一点点生存时间,涩泽龙彦一定是在他的身体裏发现了什么,很有可能,费佳和涩泽龙彦合作的筹码就是太宰。
四年前的涩泽龙彦对太宰完全没有执念,而现在的太宰却被这位银发红眸的男子温柔对待,一定是这几年发生的变化,改变了涩泽龙彦的态度。
太宰死命挣扎,四年来最大的变化就是他的体内被註射了中岛敦的血液,如果是因为拥有恢覆再生基因的血液才导致了涩泽龙彦的态度转变,那么太宰的身份就从一个卧底天人五衰的特工变成了人质。
侦探社的每个人都知道,中岛敦豁出命也会救出太宰,他必须离开这裏,那个涩泽龙彦诡计多端,中岛敦一定不是对手。
他失去了一个芥川龙之介,不能再失去一个中岛敦。
培养罐中液体红色越来越深,太宰虚弱的拍打钢化玻璃。
太宰已经说不出话,他祈求有人能看到,他不愿意成为毫无反抗能力的人质任人宰割。
拜托了,有谁註意到我吧。
太宰的力气越来越弱,渐渐发不出任何声响,意识模糊到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的目的,却本能的还在伸出手。
拔掉呼吸器的一刻,太宰惊讶的发现依旧可以呼吸,重力回归,耳边传来熟悉的嘶吼。
睁开眼睛的一刻,无数破碎的玻璃从眼前飞过,像是天上的星尘落下无数碎屑,闪耀成太宰从不敢奢求的梦境。
这明明灭灭的橘色光影,是穿过了钻木取火年代飘飞过来的火种,两年前月色离离,山河肝胆都化作泡影,那双璀璨眼裏,有太宰一生都在期盼的天空。
“混蛋!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中也伸手接住浑身湿漉漉的太宰,“你身上哪裏疼?我带你去找医生!”
太宰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伸出手去触摸,确认那张脸是不是真的属于那个中原中也,温热的,柔软的,像是一个美好的梦境。
熟悉的坚硬手臂抓着太宰用力摇晃,“你傻了么,脑子受伤了么,太宰你又在笑什么?”
“你回来了。”太宰轻声道。
一句话让中也褪下了杀气腾腾的面具,他嗓子堵着,心口闷热,什么话也说不出。
隔着两年的生死,太宰独自承受了一切,只需要远远的看一眼,中也就知道他的搭檔受了多少辛苦,这位曾经黑手党养尊处优的大少爷竟然一身伤痕。
保护搭檔是中也的本能,多少次他都会冲上去,可是中也只保护了太宰的生命,却把他一个人留在人间。
“我不走了。”中也顾不上太宰的一身血水,像是要把他揉进身体裏再不分开。
“我不走了……”
中也的哭声终于从抽泣变成了压抑着的嘶吼,自己沈睡以来的任性和委屈,连同被世界抛下的两年一起,变得再也无法承受。
“回来就好……”
那个机关算计的太宰,从来都会包容中原中也最脆弱的一面,那是他战场中竭尽全力拿出来的最后一点温柔。
中也握着太宰冰凉的手,手的主人因为感染和高热已经陷入昏睡。
这双骨节分明的手,曾在不懂事的年纪和他十指相扣,也曾拉着他走过许多个深夜的街巷,来不及滋生的爱情早早转化成了无可替代的羁绊和责任。
在迷蒙的月色下,满地的碎玻璃见证着中原中也极尽温柔的眼神。
他轻轻吻了太宰冰凉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