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就是下不了手,那个结束了涩泽龙彦生命的鲜血淋漓的刀子还在地上慢悠悠的转圈,他却已经无力。
涩泽龙彦希望的永生化为泡影,作为人间唯一一个最接近万寿无疆的生命,这个被克隆出的实验体最终还是放弃了永生,选择自由。
他被涩泽龙彦的记忆束缚了一生,甚至是离世的一刻都带着对一个陌生女孩的思念,从始至终这一生都不曾属于自己,何等可悲的克隆体。
中岛敦所知道的克隆体都从没有过幸福的人生,就连未曾谋面的藤冈未咲也像是突然雕零的樱花,见崎鸣说过她的妹妹爱着某个人,但是组合之战的记载和西点军校都不会留下只言片语,轻描淡写的一句为了任务心甘情愿牺牲性命,就是她仓促的一生。
可是太宰先生不一样,他从未被当做爱伦坡先生的替代品,尽管埃德加家族百年来无比强大,天人五衰也在西伯利亚的冷风可以深入的地带权倾一时,但是中岛敦有不能退缩的理由。
是太宰先生告诉他,世界上的人们不问出身,都有自由幸福的权利,追求幸福并不可耻,哪怕到最后还是一无所有,但是战斗的勇气与生俱来。
“太宰在哪?”中岛敦语气冷淡,他在担心太宰先生如果依旧选择卧底在天人五衰,他对太宰先生的尊称,会在无形中为太宰先生招致危险。
“你找我的参谋官?”费奥多尔勾起一个温柔残忍的微笑,“他一生都将是我的信徒,尽管现在他还没有陪伴在我身边。”
“你的参谋官?”中岛敦装出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追求太宰的人每天都踏破了侦探社的门槛,轮得到你在这裏胡说八道……”
费奥多尔突然把脸凑近中岛敦的方向。
“你觉得我用得着追求他么?”费奥多尔轻笑道,“他和我非常非常登对,而且你并不懂他在想什么,你也不懂他所求的是什么。你的预感告诉你,太宰总有一天会离开武装侦探社,但是如果你肯跪倒在我的画像前,就能一直见到他,理解他心中所求。”
过于俊美的容貌让中岛敦情不自禁的屏住呼吸,即使是有敌人这一层作为阴霾,费奥多尔依然是个充满魅力的男性,冷清高贵的身姿令人动容,偏偏又有着天真无邪的纯真面容,任谁见了他都会觉得他心地善良。
这是标准的莫斯科容貌,百年兴衰荣辱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纯洁之下,尤有诗章静静流淌。
可中岛敦没能被这样的容貌蛊惑,他在太宰先生的特工课程裏见识到了真正的吸引为何物,在太多游刃有余的暗示和诱惑下,每次中岛敦做到全身而退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没了半条命,按太宰先生的话说,美丽不过是最弱一等的吸引,而中岛敦註定不会为了和太宰先生一起生活的虚假幸福,而成为费奥多尔的奴仆。
“占有算什么心意啊……”中岛敦突然笑了,“你以为我对太宰先生的心,就是想和他在一起这么简单?”
那是太宰,是他和镜花严苛的老师,他的同伴,送他翅膀却独自坠落的羔羊。
如果对费奥多尔的爱是太宰先生的牵绊,中岛敦不介意去做这个下得去手的地狱使者。
中岛敦的拳头挥出去的一刻在想,既然中原先生已经回来,那么太宰先生会选择的地方就是中岛敦的心之所向,会把横滨弄得一团糟也无所谓,就像太宰先生曾经对他说的那样——人生来是自由的。
能在地狱裏称王,又何必去做天堂的奴仆?
【一百零七】
冈察洛夫的银色枪支冒着寡淡的白烟。
“主人是绝不会死在这裏的,”缠着绷带的白发执事温文儒雅,“他将会成就全人类的伟大,而你不过是那个美好世界可有可无的孩子,一个什么都无法改变的蝼蚁,就应该看着太宰先生臣服于主人,一起创造出美好的世界。”
中岛敦捂着中枪的右手,“你的美好世界就是牺牲这么多人命,只为了去完成几个人的克隆体实验和记忆抽取?真让人恶心!”
费奥多尔嘆了口气,像是在真心实意地惋惜中岛敦的不识相。
“我非常需要你的快速愈合基因,许多克隆体脆弱的大脑实在是承受不住太多记忆和信息,”费奥多尔把覆盖在克隆体脸上的大衣丢掉,“本打算把你请回死屋之鼠好好照顾太宰,但是现在没有办法,我只能把你绑走了。”
在中岛敦惊恐的目光中,费奥多尔把一根巨大的针头插进涩泽龙彦克隆体的头颅,旋转着吸取出来一些液体,直接註射进他自己的身体裏。
还不能动弹的中岛敦膝盖又被补上了一枪,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费奥多尔在註射完成之后,似有若无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和曾经的涩泽龙彦别无二致。
“原来抽取提炼记忆的技术应该是这样操作……”费奥多尔很快恢覆了属于自己的微笑,“我自己发明的这种註射法果然是太粗糙了,除了我没有第二个大脑能突然接受如此大规模的信息量。”
中岛敦想要逃跑,但他十分恐惧,眼前的这个费奥多尔虽然咳嗽着,像是身体非常不舒服的样子,但中岛敦意识到,费奥多尔已经拥有了涩泽龙彦的记忆,而且掌握了把记忆从人脑中提取出来并且移植的技术。
如果中岛敦也被抽取记忆,那么有关于太宰先生和爱伦坡的关系,整个背后的埃德加家族就等同于出卖给了天人五衰,加上太宰先生在他的手裏,那么横滨的一切就全都毁于一旦。
他拼命的往窗子一侧挪动身体,如果费奥多尔拥有威尼斯组织技术的情报不能传递出去,他也要破坏掉自己的记忆。
缠着绷带的白色死神一步步走来,死屋之鼠的执事无论什么时候都拥有优雅挺拔的身姿,他手中带有古老花纹的银色双枪不断瞄准中岛敦所有能活动的关节。
费奥多尔不会让他死亡。
这是高楼的最后一步,中岛敦退无可退,他谈判失败就应该纵身跳下去,不能连累太宰先生,他闭上眼睛,祈求宫泽贤治能接住自己扔下去的纸条,那是用左手偷偷蘸着鲜血写下的。
高楼上飞跃而出的碎玻璃随着灌进来的寒风吹动着费佳的斗篷烈烈作响,中岛敦的身影消失在了眼前。
“他跳下去了!”冈察洛夫回头请求主人的指示,却看到费奥多尔残忍冷漠的表情。
“普希金这个叛徒!”
被一张床垫从骸塞的高楼外侧接进来的中岛敦一脸茫然,他并不认识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只是连声道谢。
“不用谢,”普希金背着中岛敦快速往楼下冲去,“替我报仇,我的父母在威尼斯牺牲,我……”
中岛敦瞪大了眼睛,他突然联想到那个在西欧救下乱步先生的孩子,惊嘆道:“您就是那位日耳曼血统的贵族后裔?”
普希金的动作突然顿住。
“我只是普通人的后代,平凡的父母被作为实验品而牺牲,一个普通人难道就不能覆仇么?非要有什么波澜起伏的故事和身世才配拥有勇气,从前我属于死屋之鼠就是为了给我平凡的父母报仇,现在费奥多尔和威尼斯组织牵扯不清,我不能毁掉死屋之鼠,为了我的父母报仇么?”
中岛敦无言以对,他早已习惯于太多强者的没落和高贵血统的反抗,如今普通人的勇气让他说不出话,普希金坚持的,被忽视的被一笔带过的,正是无数普通人的一生。
普通人的勇气何尝不是尊荣,普希金婉拒了宫泽贤治一起去侦探社的邀请,他甚至被轻视到不会被刻意的暗杀,悲伤和过往也无人过问。
再次绑好身上的炸弹,普希金一步步走上骸塞的高楼。
与谢野医生和白鲸实验室的科学家们终于分离出大量的免疫细胞,他们对来源三缄其口,顾不上回答与谢野医生的盘问,紧急为太宰和五个孩子註射进去。
第一缕阳光从层层的云朵中宛如利剑破开长空,太宰动了动睫毛,这是他甜美温柔的睡眠,身体从未有过如此的舒适,久违的力量也回到了身体中。
“小太宰!”咲乐突然扑过来,“你快戴上这个,织田哥哥说你带上肯定好看!”
一枚廉价又美丽的巴洛克领绳,刚好适合做成人礼。
“刚才你出了一身汗,去换衣服吧,”国木田笑了笑拿出一个大纸袋,“裏面的衣服是与谢野医生买的打折品,爱伦坡本来留了很多钱要给你最好的,但是乱步先生说不能惯着你。”
太宰掩饰不住惊喜的神情,白色条纹衬衫和沙色的风衣都是他想要的款式,虽然已经过时,但是不难想象他们究竟跑了多少家店。
黑色西装被丢在一边,长款的风衣角鼓起来一个优美的弧度,他像是曙光中才会降临人间的神明,吸饱了阳光,把织田作不掺杂任何多余情感的祝福郑重其事佩戴在胸口处。
那森林色的石榴石,恰好是绫辻行人眼裏的色彩。
“我要去和费奥多尔清算总账,”太宰对着国木田碰了个拳,“把施加在横滨和乱步先生身上的伤害全都讨回来。”
与谢野晶子大梦初醒,她跌跌撞撞打开实验室的暗门,身上插满管子的乱步费力抬起头挤出一个微笑,免疫细胞被抽取过多,身体虚弱不堪,绝世的聪明人却像个傻瓜一样付出惨重的代价。
太宰没有回头,一滴晶莹的泪水跌落在地上摔的粉碎,这是个横滨再普通不过的朝阳。
他大步向前走去,每一步都踏着黎明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