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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世界的记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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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人五衰的参谋官所能付出信任的只有手裏的枪,付出情感只为了身后的同僚,付出信仰只为了自己的心,没有一丝一毫的敬意留给神明……”

太宰闭上眼睛,耳边是威尼斯和煦的风,潺潺水声,透过云层的温热阳光,和姑娘们传唱着的,踏过海洋的爱情。

【一百一十四】

太宰在半梦半醒之间,仿佛是回到了懵懵懂懂的幼儿时代。

四周是温热的羊水,从裹挟着松节油气味的黑影,到慢慢清晰起来的蜷曲发梢和深邃眉眼,沐浴在液体中折射出的阳光裏,他看到了温柔含情的嘴角。

“中也……”

他想要抓住这份人间真实,抓住那盏在黑暗中跳动的烛火,那一点点跳动的光应该是中也的模样,那个人应该是他,只有他才会有如此举世无双的意气风发。

两年分离的光阴让太宰几乎可以确定,中也从他出生时就在他不离不弃的梦境裏。

哪怕他在鹤见川仰望东京湾上的璀璨稠密星空,在乌拉尔山踩踏过碧玉采石场厚重洁白的积雪,在密西西比河领略过碧波逐月蓝天倾颓的柔情,甚至在底特律城感受过工业崛起又衰亡的变革……

走过千山万水看过人情冷暖,太宰也仍然觉得,人生最关键的抉择时刻就是要见一见中也,在不知道的地方见一面就好……

“你醒了,”中世纪贵族一样打扮的青年俯下身去试探太宰的额头,“体温稍微降下来一些,还是再睡会儿吧。”

“中也……”太宰迷迷糊糊去抓眼前人的胳膊,他只记得费奥多尔把许多顶尖的头脑聚集在一起,在费佳轻柔的歌声中,太宰不知不觉就失去了意识。

“我不是中也,”魏尔伦轻笑出声,“我是中也的……中也的哥哥魏尔伦,你又把我们认错了。”

“又?”太宰皱着眉头也记不起来他究竟有没有见过魏尔伦,只是人生重要的关头没能去和中也说点什么,又是一场遗憾。

“睡吧,可爱的孩子。”魏尔伦俯下身,在太宰毛茸茸的额发上印下一个礼节性的亲吻。

太宰的浑身血液冲向头顶,他熟悉这个亲吻,像是一种刻在灵魂裏的安抚,让他不再恐惧,可以思考和看到阳光。

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一定有很多人,太宰疲惫不堪的呼吸着,闻到了爱伦坡身上特有的木桐酒庄红酒气味,一定是他为了帮助自己和乱步判断特地留下的记号。

乱步先生喜欢的粗点心碎屑还在指尖,糖霜是京都菊之屋特有的粗细颗粒混合,还能摸到京极老师掉落的一根白色发丝,连着新鲜的发根,一定是他有意拔下来留给自己。

太宰动了动身体,柔绵绵的床铺像是躺在了一片云朵上,被人贴心的放置了一些软乎乎的玩偶,被子裏费佳特有的冰雪气息让太宰本能地深陷其中。

慢慢的,爱伦坡、乱步、京极老师要做的事都变得不再重要,自己的存在也变成了无所谓的东西,意识渐渐远去,好好的睡一觉,一切都来得及……

就在这一瞬间,太宰感觉到了令他头皮发麻的异样。

他的胸口处只剩下皮质绳索的拉扯感,那个贴在白色条纹衬衫上的巴洛克领绳,只是那块廉价又沈甸甸的黄铜和石榴子石胸针不见了!

绳子还在,这种领绳本就十分结实牢固,太宰在整理衣冠的时候特地用了不少可以牢固稳定的胶水,谁会刻意去弄掉这个可有可无的廉价领绳……

只剩下因为织田作的离世而深深憎恨着自己的安德烈纪德,这个胸针在织田作的随身物品中停留了那么久,作为mimic的双雄之一,安德烈纪德见过织田作的东西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在骸塞的实验室,太宰记得安德烈纪德对自己的到来平静到没有任何反应,却在这种时候突然扯下来自己的领绳,原因只有一个,安德烈纪德对太宰的无视只是在隐忍。

因为安德烈纪德要暗示太宰一件事,那就是包括京极夏彦在内的所有人都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心自愿留在这裏,心甘情愿的失去行动自由,太宰也必须作为天人五衰的参谋官顺从费奥多尔,从而得知整个威尼斯计划的核心。

安德烈纪德在费奥多尔面前的平静是在刻意的表演,扯下领绳是在赌织田作在太宰心裏的地位,为了让太宰保持清醒,拯救这个世界几乎是註定的败局。

一旦费奥多尔的计划成功,人类文明的记忆将会大量註射在新生儿的大脑中,届时,不堪重负的幼儿大量死亡,真正的文明会毁于一旦。

这是爱伦坡和乱步都懂的道理,他们把希望寄托在太宰身上,希望他能在博弈中成为赢家;京极夏彦却不懂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他只想用这种方式保护行人留在世上的太宰治和见崎鸣;安德烈纪德的战友已逝,找到与兰波记忆有关的吉光片羽才是执念。

可是太宰在被费奥多尔在拥抱的时候註射了过量的安定类药物,一般用来治疗躁郁癥,精神逐渐变得平静下来,五感严重迟钝到,仿佛一切都不再重要。

这样究竟有什么不好?孩子们以后不再需要上学,自然就可以熟记人类文明五千年的历史,与生俱来就可以感受到浓烈的情感,学会待人接物,拥有历史积淀下来的美德……

若是他也能理解情感,两年的时光就不会让中也抱着遗憾陷入沈睡,不会让国木田在猜疑中无可奈何地爱上佐佐城信子,更不会和费佳拼命撕扯最后除了“同类”仍然没有任何词语能定义这种关系。

是的,他们都不是人类,为什么要为了人类而战斗?

太宰突然睁大了眼睛,他不甘心,不甘心还没有理解生命的意义就到此为止。

他费力地抬起胳膊,这个尺寸过大的沙色外套让他不得不把袖子卷起,这世上果然没有十全十美的东西。

如果他是人类,那就一定要去感受死亡在生命中的重量,感受人类所有的文明,权力终将消失带来的痛苦和绝望,感受基于这个消亡规则而建立起来的世界,再一次次用死亡去感知生命……他爱的,他珍惜的,他想要为之奋斗终身的,一定会浮出水面。

他站起身,去迎接属于这个时代的智者的最终选择。

从水晶棺裏走出之后,太宰拼尽全力去推开那扇门——

“你醒了?”费佳转了半个圈,柔和的风卷起黑色小斗篷,仿佛天真无邪的贵族少年在大厅跳起华尔兹。

巨大的实验室建在威尼斯的高处,七个椅子呈半圆形分布在大厅,每个人的头上都佩戴着巨大的脑电波检测仪,这似乎暗示了他们即将到来的命运。

爱伦坡、江户川乱步、京极夏彦、安德烈纪德分别占据一个椅子,空着的那个上面放置了一束郁金香,那本该是绫辻行人,剩下的两个椅子也许就是为太宰和费佳准备。

太宰十分清楚,他们都要作为实验体而接受大量记忆的註射。

但是费佳突然笑起来,那张精致到令人屏住呼吸的小脸绽放出前所未有的残忍。

“太宰,我要你先尝试一下记忆註射,”费佳捧起所爱之人的下颌,“你一定会爱上这种感觉。”

装着四个针管的托盘从一旁的实验臺上被费佳的斗篷牵动着打翻,一时间破碎的玻璃四处飞溅。

太宰难以置信地后退几步,这四个人的记忆看样子已经通过记忆抽取註射进了费佳的大脑,他终究是迟了一步。

四个人之前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你这个疯子……”

【一百一十五】

“小西格玛,你怎么偷跑出来了?赶紧回去,被你家监护人看见要挨打的。”普希金在意大利特雷维索机场和西格玛在洗手间裏拉扯。

“是果戈裏先生被我打了,”西格玛死死抱住一个大理石柱硬赖着不走,“神威先生现在生死不明,我们在总部得到的消息也是费奥多尔先生叛逃,现在把那些关押果戈裏先生的坏人处死是最好的,我必须得来。”

普希金楞了一下道:“你全都告诉我了,就不怕我会出卖你?”

一个是死魂灵首领的心腹,一个是死屋之鼠的手下,在威尼斯的机场推心置腹,无论怎么看都不可能。

西格玛眨眨眼睛道:“你之前也只是给费奥多尔先生打工,没有任务的时候根本就是在莫斯科和威尼斯两头跑,只顾着忙自己的,而且费奥多尔先生总说你贪生怕死,现在突然在这个动荡关头去威尼斯,肯定是知道了什么。”

相貌平凡的中年男人长出一口气,西格玛足够聪明,加上有个人牺牲了全部精力只为了将他培养成才,这样的贵族教育之下培养出一个聪明孩子理所应当。

“普希金先生,迫不得已的时候我可能为了果戈裏先生动手杀死你的首领,”西格玛突然犹豫起来,“不过你也想开点,以后跟着死魂灵首领干活,比报了仇活不下去要好很多,果戈裏先生会把你使唤到没心思去想覆仇之后的空虚。”

“这些话是果戈裏教你的?”普希金忍不住笑意,“我的小少爷,快回果戈裏身边抱着布娃娃睡觉吧,这些平民和贵族老爷的事,你个不懂事的小东西少掺和。”

西格玛气得直跺脚,鼓着腮帮道:“谁说我是小少爷,我可懂事了!你是我的同事,明明一个处处攒钱给自己留后路,多余的事一件不做的人,怎么可能为了讨厌的贵族一次次出生入死?”

中年人这才仔细去看西格玛精致到如人偶一样瓷白的小脸,是了,三岁的孩子怎么能懂贵族和平民有什么分别,人性本善,西格玛是在为了他以后粗陋不堪的人生打算,怕他拼尽全力最后一事无成,怕他覆仇之后荒废人生勉强度日……

“好孩子,我大哥的孩子也和你差不多大,”普希金一把抱住这个穿着休闲运动服的同事,“无论如何我也会让你活下来,只要你有想见的人,那就应该好好的回去见他,这种思念的心情从来不是孤独的。”

西格玛拼命摇头道:“你还有亲人,他们在家裏等你,可是我没脸回莫斯科,果戈裏先生教我的东西我都学不会。”

“那就有时间再学,”普希金不以为然,“你我都要活着回去,为了爱和被爱。”

“你也在说让我听不懂的话了,”西格玛笑了笑,“首领福地樱痴现在生死不明,竟然没有选择让我们全员配合,难道他还有什么别的打算?”

普希金看懂了三岁孩子眼裏的恐惧,他知道每一代黑手党都会在家族分崩离析之际搞一场大清洗,造成了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黑色星期五,东正教瞻礼日一结束,莫斯科血流成河。

“福地樱痴也老了,”普希金笑了笑,“我不太懂那些贵族老爷的心,不过一位五十岁的父亲失去了正当年少的独生子,是活不下去的。”

“唉?”西格玛掰着手指头也没想明白到底谁是他们天人五衰的大少爷,不过他知道,为了家族的未来,神情恍惚的福地樱痴必须让位。

那样……果戈裏先生就成了新任首领唯一的参谋官,或者说能当上天人五衰家族的新首领,西格玛突然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西格玛这个年纪只能知道他的精神饱受折磨又昂扬向上,他知道自己勇敢又难过。

“不过,天人五衰的家族继承者必须是纯血贵族,”普希金还是戳破了西格玛眼裏的光,“我估摸着别的少爷公主这时候也该出山了。”

在教堂大厅琉璃雕花的彩窗下,莫斯科最大的黑手党家族城头变换大王旗,所有人都一脸茫然的接受天人五衰的新任教父上位。

福地樱痴让位的消息来得仓促又突然,没有人愿意相信一代首领会如此心甘情愿地放弃权力,而二把手费奥多尔叛逃,那位没有实际权力的第三把交椅果戈裏只得仓促出山临时主持大局。

作为从沙俄时代就走过来的组织,天人五衰不知道承担了多少黑暗,走过多少泥泞和血腥的荆棘之路,为了保持扛起百年兴衰之人的信仰纯正,首领的位置需要莫斯科最纯正的贵族血脉,和不曾断代的帝王教育。

血脉的认定随着技术的发展日渐完善,从神威时代开始,天人五衰就已经对外宣称使用dna技术认定贵族血脉,而实际上真正判定继承者的,是莫斯科教会的老师,和那个古老的权杖。

据说这个权杖来自于古罗马,每一代天人五衰的传承都由魏尔伦家族作为见证,而这一代的保罗魏尔伦似乎已经放弃了这项任务,而是直接扔给了毫无实权的果戈裏,自己一个人跑去寻找伏龙芝学院失踪的兰波。

“天人五衰家族这一任的教父,只能由正统贵族血脉的公主担任,”元老们无可奈何道,“果戈裏先生作为公主认可的第二把交椅全权代理天人五衰的所有命令安排。”

愿你们用手中的枪裏填满正义的子弹,愿你们挽出保护平民的剑花,愿你们的心血永远为人间而挥洒,愿你们只敬重为民请命的贵族,愿你们的神明永远庇佑这篇冰冷而热情的土地,愿向日葵和阳光绽放在天人五衰保护着的西伯利亚,愿幸福降临每一户人家,愿孩子们拥有不会雕谢的笑脸……

“我心爱的莫斯科,永远被紫薇帝星庇佑,逢凶化吉——”

淡金色长发的少女从象征至高无上的权威的位置一步步走下,镶嵌着无数宝石的长尾衣裙流光溢彩,宝石雕琢的鞋子踏在大理石地板上叮咚作响,果戈裏即使是低着头单膝跪地,也认得出此人正是暗中与他传递情报的那位少女。

“我是欧·爱丝蒂丝,”公主冲着星图的方向行礼,“以欧亨利家小姐的名字,为俄罗斯献出全部心血,尊严,乃至生命。”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少女回过头冷漠一笑,“我要果戈裏参谋官继续为莫斯科效力,家族下设的任何组织不得绞杀和违抗。”

被点名的银发青年优雅起身,淡淡道:“那就多谢了。”

果戈裏何尝不知这位欧亨利家的小姐卖个人情另有目的,甚至为此不惜在组合之战期间出面挑拨自己和死屋之鼠的关系。

人群慢慢散去,只留下公主和果戈裏。

“我要你替我找一个人,”欧亨利小姐皱着眉头道,“一个十四年前消失的人。”

果戈裏忍不住后退一步。

十四年前,西欧大范围血统清洗实验,莫斯科福地樱痴策划黑色星期五,横滨大量百姓流离失所,北京三十多名调查记者面临人身威胁……

“你一定能查到的,死魂灵的能力就是渗入各个公职机关,”少女的神情似乎是孤独地等待了许多年,“她是一位教师……”

【一百一十六】

太宰一直退到玻璃外墻,再也没有了退路。

实验室只有三百平方米,避开费奥多尔执枪的双手已经是疲于奔命,更何况这屋裏还有一位体术绝佳的魏尔伦,子弹华尔兹和利刃的围攻下,太宰被迫缩成一团。

“回来吧,太宰,”

费奥多尔笑得温柔可亲,“一切结束了,带你去吃炒面面包好不好?”

太宰控制不住的干呕,这是属于他和乱步先生在侦探社的回忆,宫泽贤治总能拿到炒面面包,乱步先生就会这样哄骗谷崎润一郎。

他为自己对费奥多尔思想一瞬间的认可而感到耻辱,记忆可以转移,但是这份情感和羁绊是专属于两个人的,即使是费奥多尔也不能取代乱步先生别扭的呵护和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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