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琼华（四）
思返谷是琼华弟子犯错悔过的地方，一般也少有人来此。非常方便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修炼结束的玄霄见云天青又是忙裏忙外，打包东西往外走。忍不住道，
“成天胡闹成何体统。”
玄霄嘴上说着嫌弃，身体还是很诚实的，要云天青给他一个说法，不然不放他走。
云天青笑嘻嘻道，
“陆师姐一个人待在思返谷无聊，我带些东西过去探望探望。”
玄霄皱起眉头，几乎和夙瑶一个的架势说教起云天青，
“胡闹，思返谷乃是弟子精心思过的地方，怎容你放肆。”
云天青一听就不感兴趣，他觉得玄霄年纪轻轻就和老头子一样无趣。便摸了块桂花糕给他，拎着两个包袱没了人影。
“我迟点回来。”
玄霄捏那包桂花糕，想了半天没去向玄震打小报告。
云天青会去思返谷找陆晴水是因为他两人有共同的想法。
在思返谷吃烤肉。
云天青一个大好少年，正值长身体的时候，琼华派一个修仙门派，是不兴大鱼大肉的，或者说，他们以食人间烟火为耻。这就苦了云天青，他逛遍了琼华派，最后发现思返谷再合适不过。这裏平时少有人来往，离后山又近，方便打野味。如果不是不允许，他云天青宁愿睡在思返谷。
拎着手裏的美酒，老远就能闻到烤肉味，云天青加快脚步，兴冲冲往山洞裏去，正想和陆晴水打声招呼，迎面就见玄震站那，冲云天青笑得可温柔了。
云天青:……
他下意识后退两步，余光见篝火边上的陆晴水专註烤肉，心裏便有了猜测，试探道，
“大师兄也是来看陆师姐的吗”
玄震看到了云天青手裏的酒坛子，没去回答云天青的问题，而是问，
“带酒杯了吗”
云天青摇摇头。
玄震往回走道，
“我传讯让夙瑶带过来。”
光凭这句话，云天青就决定跟自家大师兄混。
还在房中抄写夙瑶接到玄震传讯，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急忙赶到思返谷，她耗尽大半灵力赶到，正想问出了什么事。陆晴水慢慢悠悠从裏头出来，特热情招呼夙瑶，
“师姐来了，进来喝一杯。”
云天青的脑袋跟着探出来，
“师姐，酒杯带了吗”
见此情景夙瑶心头冒火，她正呵斥两人，玄震从她身后走过，拉起她的手笑道，
“来的这么快，我托你寻的杯子呢。”
夙瑶的註意力全在玄震那只手上，玄震说了什么她也听不清，最后晕乎乎坐下来，接过陆晴水递来的酒水，偎在火边听他们说笑。
“这地方可真好，下次把玄霄师兄也叫来。”
“他这人会来”
“哎，玄霄师兄脾气虽然直，但是嘴硬心软人可好了。”
一坛仙酿被几人瓜分得一干二凈，最后东倒西歪睡在地上，篝火被施加了火系法术，一夜不息，一时为了照明温暖，二则驱赶野兽。
不过也只能吓唬吓唬普通的野兽。
梦璃借外头的光进入山洞，见到裏头呼呼大睡的琼华弟子异常吃惊。心想族人都说琼华弟子自持身份，向来清高得很，不屑做出自甘堕落的事。
可她今日见到一幕又是什么。
梦璃在边上看了会，见几人睡得深沈，也不见醒来，心下一转。施起法术进入几人梦境，说起来她还没吃过琼华弟子的梦。
凭借种族天赋梦璃轻而易举进了其中一人的梦中，梦中她幻化成一个孩童，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睁一双大眼睛好奇不已。
商铺罗列，叫卖声不断，穿着布衣的渔翁在和妇人讨价还价，背着双剑的女子停驻在冰糖葫芦面前，远处还能听到屠夫的吆喝。
这就是人间吗这个琼华弟子的梦好有趣。
“将军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人群顿时拥挤起来，巨大的人流将梦璃往前挤去，她拼命想从人群裏出去，谁知越走越远，那些人生出无限热情，冲城门口大喊。
“陆将军!”
人群喊着同一个人的名字，阁楼上少女开窗挥着帕子，鲜花瓜果从楼上掷下，梦璃左躲右闪，冷不防被一个李子砸中，痛得她冒出泪水。凭着这股怒气从人群挤了出来，抬头见一人冲她笑。
“你也想骑马”那是位黄裳女子，生的极为貌美，重剑背在身后，眉宇间点着朱砂，笑起来眉眼弯弯，她一把抱起梦璃，翻身上马，和边上的人交谈起来。
梦璃摸着白马的鬃毛，又看看那位黄裳女子，觉得好玩极了。
“你又拐别人家孩子。”
“我是替师父找徒弟。”
“藏剑山庄这么多弟子，就没一个能够当你师妹”
梦璃瞪大眼睛，这个人是梦境的主人没错，可她怎么一身军人打扮。
画面忽然一转，原本热闹繁华的扬州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黄沙，数不清的尸体倒在城墻下，夕阳将这一切给予死亡，宣告生命的逝去。
梦璃被这画面吓了一跳，她下意识转过头去，那名从花街打马的军人就跪在地上，浑身是血，整个身体被乱箭贯穿，她怀裏抱着一个人，看上去死去多时。可那名军人应该是疯了，对着一个死人喋喋不休。
“叫你待在藏剑山庄不要来，偏偏不听跑到战场来。晴水，我真的很生气……”
梦璃连连后退几步，她知道她遇到了这个琼华弟子的噩梦，她可以吃掉这个噩梦的。但是她不敢，她真的好害怕，她想回娘亲身边去。
一只巨手将她从梦境裏捉出去，梦璃只觉得天翻地覆，她被迫从梦境中脱离出来，对上陆晴水的眼睛。
“我……”
陆晴水直接将小姑娘的嘴巴捂住，带她来到山洞外，月下陆晴水的脸昏暗不清，她打量着手裏的小妖，阴测测笑起来，
“你胆子不小。”
由于嘴巴被封，梦璃只能眨着眼睛，泪水不要钱往下掉，显然是被陆晴水吓到了。
她想回家，她再也不要来琼华派了。
欺负了人家小姑娘一通，陆晴水才把人放走，只不过走时她没解开法术。小姑娘只能默默哭着回幻瞑界去，等嘴上的法术解了才哭着和家长打小报告。
“娘亲，琼华派好可怕!”
婵幽才不管梦璃说了什么，见熊孩子回来，直接按住揍屁股。
“看你还乱跑。”
被一只梦貘搅了梦境，下半夜陆晴水压根就睡不着，睁着眼睛到天亮，心情糟糕赶几个人回去。接下来几天难得面壁思过起来，好好忏悔一通。
下次不喝这么多了。
等思过结束，玄震亲自来接陆晴水出谷，两人都是熟人了，没那么多客套话，玄震也不藏着掖着，直接了当，
“掌门寻你。”
陆晴水把洞裏的残渣收拾干凈，装作一个认真思过的好孩子跟着玄震走了。她以为太清是想再给她上一课，没想到反而见了一张和颜悦色的脸。
陆晴水心裏纳闷，等太清把玄震打发走，琼华宫裏头只剩太清和宗炼两个大佬，陆晴水敏锐意识到不对。
太清道，
“我听宗炼说你有一把神剑。”
封了神族的剑叫神剑，陆晴水对太清的缩减也是无力，痛快承认了太清的说法，
“我和她是朋友。”
太清和宗炼对视一眼，宗炼会意开口，
“我查看过此剑，剑心不稳，剑灵极易消散，若是想巩固剑灵，需放入剑池蕴养数年。”
陆晴水不答，太清又道，
“既然你手中无剑，我便赐你一剑。”
说罢太清拂尘一招，那柄悬浮在半空的长剑缓缓来到陆晴水面前，剑身通体赤红，似有火焰环绕。
“此剑名为羲和。乃是我琼华派花费数代精力打造而成，羲和剑性情刚烈，对宿主要求极高，今日我唤你来便是想让你试试此剑。”
太清脸上带着自豪，仿佛这剑就是他亲儿子，他说完盯着陆晴水看，要她动作快点。
陆晴水眼裏压根就没什么激动之色，相反她问宗炼名缘去了哪，惹得太清脸色一黑，
“陆晴水!”
陆晴水:你们这群人真的很奇怪哎，没事非要她摸什么剑，说了多少次她剑术很烂，枪才是她的看家功夫。
在太清的催促下陆晴水不情愿握上羲和，刚一入手就有一道炎火钻入陆晴水体内，那炎火极为霸道，在经脉裏横冲直撞，似要把陆晴水烧个干凈。陆晴水神色一敛，握着羲和恭维道，
“掌门师尊，此剑实在顽劣，依我看应当放入剑炉直接化了算了。”
化了算了，算了。
太清气急败坏，
“什么顽劣，是你配不上羲和，休要玷污羲和。”
掌门原来你亲儿子不是玄震。
陆晴水左手按住剑身，将体内的炎火尽数归还，顺带附则若干杀气煞气以及不怀好意。羲和剑灵才刚诞生不久，那禁得住陆晴水满满恶意，没一会剑身上炎火就消了下去，焉了吧唧的，活似一个被恶徒蹂躏过的小姑娘。
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太清见羲和在陆晴水手裏安静下来，当羲和认了陆晴水为主。太清的脸色这才好看一点，打发陆晴水赶紧滚。转身和宗炼谈起望舒剑的宿主，他说了半天不见宗炼表态，有些不乐意，
“宗炼。”
宗炼忙回神，把註意力放在太清身上，只不过他心裏还在想着羲和剑认主一事，作为铸剑师，他感觉得出羲和剑灵不太高兴，像是被屈打成招。
这年头剑灵还能屈打成招，不是说剑灵个个都是硬骨头，宁折不弯吗
“你将千叶长生封入剑池……”
出了琼华宫就见玄震站在等候，陆晴水上前打过招呼。玄震见了陆晴水手裏的羲和剑面色怪异，
“掌门竟把羲和剑交于你。”
陆晴水道，
“老头没收了我的名缘和千叶长生。”
看得出陆晴水很哀怨，不太喜欢新到手的羲和剑。玄震有些哭笑不得，和陆晴水解释起来，
“羲和剑和望舒剑乃是我派重宝，掌门会把羲和剑交给你，足以说明掌门对你非常重视。不过望舒剑宿主迟迟未寻到，你这几日需得多加註意。”
陆晴水问，
“此话何解”
玄震道，
“羲和剑和望舒剑乃是一对，需两位宿主共同修炼，否则极易遭到反噬，修行倒退。”
陆晴水表情沈重，
“师兄你平日经常下山吗”
玄震一头雾水，
“我偶尔会带师弟师妹们下山除妖。”
陆晴水，
“除了斩妖除魔呢就没有做过别的事情，比如逛个花街，买点话本之类的。”
玄震干咳几声，
“师妹，这是在琼华宫外。”
言下之意就是掌门还在裏头呢。
玄震说陆晴水也懂，拉着人往剑舞坪方向去了，边走边聊，
“看来师兄你话本看的不多。尤其是风月书刊，来来来，师妹给你讲个故事。说是有个叫狗蛋的天之骄子，一日在外头捡了把好剑，狗蛋的梦想是成为大侠，有了这把剑他便勤加练习，梦想有一天斩妖除魔，为村民造福，哪知这剑越练越不对，每每月圆时狗蛋就欲火焚身，痛苦难耐。一日狗蛋的青梅竹马来找狗蛋……”
玄震听不下去，强行打断陆晴水，
“不要说了。”
陆晴水道，
“你不觉得羲和剑和望舒剑的修炼方式很像邪术吗”
玄震道，
“望舒剑的宿主是女子，师妹你不用担心。”
他说完还警惕看了陆晴水一眼，仿佛在为那位望舒剑的宿主担心受怕。
陆晴水:滚!
两人不欢而散，陆晴水回到宿舍，见隔壁空荡荡的床铺，又想起临走时玄震的表情，心裏一通窝火，余光瞥见蠢蠢欲动又要冒火的羲和剑，心生一计，提着它敲开了云天青的门。
“天青，你饿不饿，咱们烤肉去。”
次日玄震再见陆晴水时，见羲和剑剑身油光发亮，没了往日嚣张的气氛，便笑道，
“陆师妹果然驭剑有方。”
云天青心想，陆师姐果然聪慧，这羲和剑做出来的烤肉外焦裏嫩，喷香可口，味道上佳。真是一把上好的烤肉串。
陆晴水知道玄震没她这么不要脸，便略过话题，聊起别的事来。
晚些时候太清把陆晴水叫过来，给了她一块灵光藻玉，说是让她去禁地练剑，陆晴水当时多嘴问了一句，
“就我一人”
太清意味深长看了陆晴水一眼，
“望舒剑的宿主已经找到了，不久之后便会与你一起去禁地修炼。”
就如太清所言，不久后门派新进一位师妹，据云天青描述，长得很好看，但是没有神女妹妹好看。
是的，任谁见过巫山神女，再看其他女子都会觉得乏味。即有珠玉，又何必去看死鱼眼睛。
话虽如此，这位师妹还是惊起不小的波动。陆晴水没见到对方拜师的情形，晚些时间回宿舍发现对面的床铺多了东西。
她出门去找夙瑶，恰好遇到夙瑶带着一位陌生的师妹来找自己。夙瑶向陆晴水介绍，
“这位是夙玉师妹，今天刚入门。”
陆晴水见了夙玉笑道，
“师妹你好。”
夙玉盯着陆晴水看了很久，忽然问道，
“像师姐这样的人也渴望成仙吗”
这话问得有些无礼，好在陆晴水不在意一笑，
“谁说进了修仙门派就一定能飞升成功。”
陆晴水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这般模棱两可的话让夙玉寻味了会，等她回过神来，屋裏头只剩下她和陆晴水。
陆晴水挺照顾这位新来的师妹，把床铺让给对方，自己盘腿坐在蒲垫上，擦着最近黯然失色的羲和剑笑道，
“夜裏头山上冷，你多盖点被子。”
夙玉看了陆晴水许久默默道了声谢，熄灯之后两人各自安歇。
半夜陆晴水被一阵呻吟声吵醒，她往对面床铺一看，被窝裏的夙玉满头冷汗，双手捂着腹部，整个身体窝成了虾米。
“夙玉，夙玉。”陆晴水连着唤了几声，见人叫不醒，干脆掀了被子钻进去。她学火暖魄已有一段时间，早就不惧夜裏头的寒气。
身边有热源夙玉不由自主靠近，或许是体质原因，她的手脚凉得很，陆晴水握住夙玉双手，热意源源不断传到夙玉手心。没一会夙玉的眉头就松开来，呼吸平稳，重新陷入梦乡。只不过苦了陆晴水这个大号热水袋，一个晚上没睡着。
天光破晓时夙玉醒了过来，一双剔透的眸子望着枕边的陆晴水不说话。
陆晴水倒是很镇定，掀了被子往外走，说是去找夙瑶，还嘱咐夙玉待在床上不要乱跑。
陆晴水一走夙玉就下了床更衣，只不过下半身难受得厉害，一触冷风小腹抽抽的疼，她下意识捂住小腹，不明白这具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没一会陆晴水和夙瑶就来了，夙瑶见夙玉一副面色惨白的模样，床上一摊血迹，眉头紧皱。
“夙玉。”陆晴水扶着夙玉坐下，
“不好好待着出来做什么。”
夙玉正想开口夙瑶便道，
“夙玉今日你不用去上课了，陆师妹你陪她。”
陆晴水点头，跟夙瑶出去不知道谈什么。屋裏头夙玉一个人坐着，她先是不解夙瑶的话，看着床上殷红再联想到自己的不适，一张冷脸慢慢涨红，等陆晴水拿着东西递给夙玉时，夙玉羞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女人还有这麻烦。
陆晴水把东西交给夙玉，笑嘻嘻道，
“师妹加油啊，为了提早斩赤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