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番外1：逆水行舟
“你会在今天死去。”
一切的开端,
都是从早上睁开眼时脑海裏突然响起的这个电子音开始的。
但当时那个听见声音的十二岁少年对此并没有在意，只在坐起身的时候怔忪了片刻，然后如常起床,
洗漱换衣。
他只当是昨天晚上服用的药物导致现在出现了一点幻听。
从记事起就被各项数据实验包围的人生让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超自然力量的存在。无论是神灵亦或是鬼怪。
它们从没有回应过他的呼唤。
尽管如此，在早上接受身体数值的各项例行检查时,
他依然盯着仪器上显示的数字看了半晌。
旁边一位与他关系稍好的研究员留意到了他的异常：“路遥，怎么了”
“我今天的检查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你很健康。放心吧,
天才少年可宝贵着呢，我们才不敢给你用一些危险的药。”身穿白大褂的研究员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
“……实际上,
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
我似乎出现了幻听。”少年沈默了一下,
还是开口说出了这句话。
不知道为什么。
原本已经打算不在意了的事情一直萦绕在心头，像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一听这话,
周围的研究员立刻聚了过来。有人立刻翻出了他最近使用过的药物和接受过的实验清单。
研究组长低头看了一会手头上的数据，推了下眼镜：“是什么幻听内容一些奇怪的声音吗耳朵最近有没有不舒服有头疼吗”
“没有头疼。是一个电脑合成的那种电子音,
听不出男女。内容是……”
少年抬起了头,
说出了后半句：“我今天会死。”
话音落下，整个房间安静了一瞬。
几秒后，研究组长向那个与凌路遥关系最好的研究员递了个眼神。
对方立刻会意,
一把揽过肩膀带着少年往外走，边走边笑道：“别多想了，没事的。看，这是刚才的检查结果,
你可健康了。饿了吧我带你去食堂。今天有水晶蒸饺哦。”
在凌路遥走出这个房间门之前,
他听见后面研究组长特意压低了声音：“让人去调监控看看,
是不是有什么人发现了这裏。再和傅家那位汇报一下。”
少年顿了一下,
和身旁的研究员走出了门,
向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研究员絮絮叨叨，少年沈默不言。
旁边经过的其他病人都对这一幕见怪不怪。毕竟凌路遥在这座疗养中心已经呆了很久，眼熟他的人多少都知道一点这个好看的少年就是不怎么说话的性格。
凌路遥一边走一边思考。
看来他们认为是有外来者，但那个声音不太像……
他刚迈进疗养中心食堂二楼的门，前方一道身影直直地朝着他扑了过来。
凌路遥本来下意识地要躲，但察觉到来人是谁之后，他动作一顿，转而伸手稳稳地接住了人。
怀抱中的少女身上传来了牛奶沐浴露的香气。
“遥哥哥!”
他顿了一下，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安，早上好。”
少女退开了两步，抬起了头。
对方拥有一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眸，裏面却毫无神采。
他上次问过医生。再过几个月，她的眼睛就能康覆，到时候……
少女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旁边传来了研究员故意装出来的古怪声音：
“哎呦，小亦安，女孩子家要矜持一点。大清早的就这么甜蜜，叔叔我一把年纪了可还是单身呢。”
少女停顿了一下，回过了头撅起了嘴：“方叔，瞎说什么呢!”
“哎呦，刚才胆子这么大，现在还脸红了。话说回来，二楼虽然人少，但食堂这么吵你也能听到走进来的是你家遥哥哥小亦安你这耳朵挺厉害啊。”
就像是一瞬间在这句话中提取到了什么关键词。
方才还没什么动静的少年突然把少女拉到了身旁偏后的位置，与前方的研究员拉开了距离。
他淡淡开口：“她看不见，耳朵好也是正常的。”
研究员回头瞥了一眼少年这个明显是在护着人的动作，若无其事地笑道：“那我们别堵门口了，快进去吃点吧。我记得今天小亦安应该是有眼睛的治疗要做刚好你的遥哥哥今天也有一些安排。嘿，真是两个小忙人!”
三人往裏走去，站在早餐队列中还在继续交谈。
“诶方叔，那遥哥哥要到什么时候结束”
“嗯……项目不多，大概中午就可以结束了。”
“这样啊，我可能要到下午才行呢。遥哥哥你下午要去哪裏我结束了治疗过来找你。”
少年从思考中回过了神，想了一下答道：“画室。”
他的那幅画今天就可以画完了，刚好等亦安来了可以送给她。
等她眼睛能看到了，看到画就能知道他……
位于视野内的黑发少女此时转过头朝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我结束了来画室找你。”
少年的唇边弯起了一个温柔的弧度：
“好。”
但凌路遥万万没有想到，早上那个电子音所说的话会在这个时候应验。
从腹中出现的疼痛一瞬间袭向了全身，紧接着几秒后就出现了剧烈的头疼和呼吸不畅。
这是……
他手中那块还未吃完的点心已经落到了地上。视野中，站在面前的少女脸色苍白如纸，耳畔是对方带着哭腔的声音：
“遥哥哥你怎么了呜呜呜你别吓我。你坚持一下，我现在就去找人救你……”
他朝着对方踉跄离去的背影无力地伸出了手。
“别……”口中发出的是几不可闻的气音。
他知道濒临死亡的感受，他现在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他只想用最后的力气告诉程亦安，这不是她那块点心的问题。
是那个电子音……
可这位双目失明的聪慧少女在察觉到他异样的时候很快判断出了当前情况她帮不上忙，仅过了几秒就边哭边往外跑去找大人了。
被疼痛包围的凌路遥根本来不及也没有力气拦下对方。
很快，他的眼前彻底暗了下来。
那个时候他心中仅剩下的念头是，他不可以这样死。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一片全然陌生的场景。
凌路遥立即从地上直起了身，脚下是一片黑白交替的巨大方格。
身上毫发无伤。
他在观察四周的同时用力掐了自己一把。
因为这头顶的虚无和远处的黑雾都不怎么像是现实中的东西。
不痛。
少年稍稍放下了心，重新看向周围。
原来他这是在做梦能有脑电波活动的话，他应该还没死吧
……不管怎么样，要想办法快点醒来和程亦安说清楚这次不是她的错。她之前就已经哭得那么惨了。
这个想法刚刚从心底浮现，就像是回应一样，曾经在脑海中出现过那个电子音再次毫无预兆地响起：
“很遗憾，您在现实中的身体已死亡。”
少年瞳孔一缩，嘴唇动了几下，一时间没有说话。
电子音还在继续：
“但是，‘神灵’可以实现您的愿望，将您重新覆活。”
凌路遥皱了下眉：“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神灵什么的，根本不可能存在。再说了，这裏应该是我的梦……”
电子音打断了他的话：“你自己去看看吧。”
随着这句话最后一个字音的落下，他的周身忽然被刺目的白光包围。
再次睁开眼之前，首先传入耳中的是两个有些熟悉的女声。
“怎么样了”
“唉。刚刚註射了安眠的药物，小姑娘好不容易才睡着。”
“她母亲已经联系了儿童心理治疗了。希望亦安这孩子能好起来。”
视野开始变得清晰。
凌路遥认得前面这两个护士。这裏是蓝湖疗养中心三楼的走廊。程亦安在疗养中心的房间就在这一层。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半透明状态的身体，表情有些怔忪。
“你说，凌路遥为什么会突然就不行了”后面几个字被说话的护士刻意压低了嗓音。
少年停顿了一下，缓缓抬起了头。
“不知道啊。听说那个糕点裏面确实查出了药性冲突的成分，但那都是正常的配方，而且剂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你也知道的吧我们能够带进这裏的糕点可都是要被严密查过的。那个糕点其实没问题。”
“可我们不能和小亦安解释这个疗养中心和别的地方不一样。而且对于一个九岁的小女孩来说，最喜欢的人吃了自己给的糕点就倒下了，这件事带来的心理冲击也太大了。换我我都不能接受。”
“唉，别说这件事了……”
对话的两个护士并排往走廊远处走去。
身体呈半透明的少年站在原地又停留了一会，最后转身向着某个熟悉的房间走去。
私人疗养中心的房间配置都极好。像程亦安这种不需要配备精密仪器治疗的病人房间，走进去乍一看完全看不出来是一间病房。
程亦安已经在这裏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房间裏各处的摆设都有她个人的喜好风格。
凌路遥一进门就停顿了一下，他看见床边的柜子旁摆着他的那幅画。
画中的黑发少女明眸皓齿，一双琥珀色的眼眸烨烨生辉。
幸好那天在程亦安刚过来的时候，他就把画交给了她。
待到凌路遥将视线移到床上时，心头骤然一紧。
与旁边画中美好的模样截然不同，床上躺着的女孩面容憔悴，双眼红肿，宛如一朵雕零的花朵。
看到对方在睡梦中微微皱着眉似乎不太舒服的模样，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对方伸出了手。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人的瞬间，他又重新回到了那片被黑雾笼罩的空间。
少年还保持着伸出手的动作。
他沈默了一下，收回了手：
“如果想要覆活……我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即使知道这个电子音或许是导致他死亡的真凶，但现在也没有任何办法。
电子音说为了测试他的“价值”，需要他去其他的世界完成一些任务。
他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让他在两天后的洪水来临之前，让这个村子的村民安全转移。
十二岁的少年独自站在村口抬起头，看向了这个陌生的世界。
……第一次能够像这样自由地外出，居然是在这种时候。
他抿了下唇，表情有些严肃。
如果在这裏死亡，就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此时，一个夹杂着口音的中年女声响起：
“哎呦，好漂亮的小少爷，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裏啊来这附近旅游走丢了吗别担心，我们这村裏呀，没坏人的。看这天色好像快下雨了，我赶紧带你去找咱村长打个电话吧可别让家裏人着急了。大人号码记得伐”
凌路遥从小到大接触的人除了和他同为“实验对象”的孩子，就是身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即使后来被送到了蓝湖疗养中心，这裏的护士医生也似乎被命令过什么，很少与他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