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尚书怔楞着,
却是打了个寒颤。
而此时站于后侧的姜卓卿抿直唇,往左一行,直接出列弓身道:
“回圣上,
子不语怪力乱神。立后事关江山社稷,乃国之根本,
又岂是能因观星监“吉星”一语、空口白牙就定下的?”
姜卓卿心知,
凭京中如今的局势,
想要再以岁岁才疏学浅为缘由推掉这份皇恩已是不可能之事。
剩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便只剩下观星监。
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咬死观星监卦象为虚,方才有一丝机会。
“姜少卿,你...”闻他出言驳斥,跪于阶下的宰辅呼吸一紧,
本就惨白的面色更难看了些。
少卿,
换做几日前他原不该这么称呼对方的。
但豫州之劳,救驾之功,
现下对方已是圣旨明任的大理寺少卿了。
距姜氏子获封状元入朝才过去几载?如今竟已是正四品之位了。位极人臣并非是什么妄言。
更何况还是未来帝后长兄。
已认清形势的赵惑也不敢明着跟他呛起声。
宰辅只能放低姿态小声劝和道:“立后本是大喜,这等福分,
少卿又何必推拒呢?”
可他话音刚落呢,那边就又有人站了出来。
“大喜?赵相如此热衷此事,
何不干脆自己嫁过去。”自昨夜起便一直沈默的姜二公子眼神一厉,冷冷言道:“这福分若赵氏想要,
尽管拿去。”
赵惑被他说得险些气晕而亡。
是他不想要这福分吗?
淑妃身死,
两妃禁足。若叫旁人见了,
或许还会以为他们赵家才是最后的赢家。可...
赵惑知道,
就凭太后那道让禄儿共同监国的懿旨,
在雍渊帝龙体无恙的那一霎,
他们赵家便已是那砧板上的鱼肉了。
而不止赵大人一个,几乎所有出列奏请立后的官员都被人挨个怼了回去。
姜卓卿二人一左一右立着,就如昨夜冲入太和那般——不过那时为救人,如今为杀人。
言辞犀利如刃,颇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架势。
偌大的殿宇就这么一点点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姜淮在后面都看懵了。
眼下之景当真像极了那日众臣初请立后之时,他被群臣围堵的场景。
只是攻守易势。
姜尚书现在很难用言语形容出自己的心情,就恍惚一直哽在心头的那口气,终是散了那么一点点。
那高座上的人淡淡旁观着阶下所发生的一切,始终未曾表过态。
而侍在龙椅边的大太监看着这一面倒的局势,却有些慌了。
这局面怎么跟他想象不大一样啊,姜公子他们...
一抹焦急之色在曹陌眼中划过,大太监咽了咽口水,唇边生出个不起眼的小泡来。
就在他以为要出了什么岔子时,殿中却是骤然生变。
立于众臣之首的宰辅忽而往前跪挪数步,猛地一叩首,用所有人都可清晰闻得的音量声道:
“臣以为,观星监所言必有其理,但确如大理寺少卿所言,空口白牙之事不可尽信。”
本已准备好下一番说辞驳斥的姜南君二人顿了下,心中的弦微松了几分。
唯有姜尚书听着对方一反常态的用词,突然生出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他想上去阻止,却是迟了。
“然,姜氏女才貌双绝、心怀苍生,即便其无吉星命格,臣私觉其亦堪为后。”
这位一品大员此刻哪还有身为宰辅的意气风发,他跪在那,落地有声:
“臣愿以命为谏,求圣上下旨,册姜氏为皇后。”
只要剥离吉星之名,将优处尽归姜氏己身,那唯一的一条生路便也断了。
他求的是大雍的帝后,不是吉星。
随着话音渐落,跪在殿下的人将奏章放于地,又一次俯首一叩,然后在众人惊惧的眼神中,毫无预料地撞向了前头的金阶。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般田地,难道赵惑就当真没有窥出一点端倪?
为何本是抱恙的君王毫发无伤?
又为何坠下高崖生死不知的人不仅活着从豫州回了京,还恰恰好率兵入了皇城?
可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他唯有顺着那上位之人的心意,将姜氏推上后位。或许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功劳,能为他赵氏满族换得一线生机。
哪怕搭上他自己的性命。
从一开始,他就在局中了。
众臣之首、妃子母族。满朝上下,他是那块最好的铺路石。
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赵惑闭着眼,赴死赴得决绝。
在痛意传来的那一剎,他心中万绪化为乌有。
他昏了过去,金銮殿上却未曾有什么别的颜色。
一方奏本静静躺在了那殿阶之上。
大太监挥了挥手,刚刚由人指间轻掷而出的奏章就这么被宫人捡回,并着他先前那本奏请立后的折子,也一同给拿了回来。
变故只在瞬息之间。
众臣怔怔回过神,眼中的死惧尚仍未能褪去。
看着殿中被救下的宰辅,人们像是被卸去棍的皮影,再也无力站住了。
他们屈下膝,如潮水翻涌一般,先后俯身拜下。
“臣等附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