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温雁风放你出来的?”温聿怀眉眼一片阴霾,如蛇盯猎物般冰冷的眼神,盯着站在前边的云琼,“他要你杀我?”
“你到底是我的儿子,我怎么会杀你。”云琼朝他走去,神色幽幽,“要杀你的是祝小姐。”
温聿怀压下心头翻涌的气血,却被云琼掩耳盗铃的话听得笑了:“你好像从没把我当成是你的儿子,否则也不会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来。”
云琼忍了忍,站在火圈之外,冷着脸色道:“如果可以重来,我当然会选择不生下你,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望着温聿怀力量消失,越发虚弱的模样,云琼想起许多事来,忍不住恨声道:“你若是生下来没有什么闇雷镜、玄女咒,不是个灾星,我又怎么会对你不好?可你天生命不好,生下来就是个灾难,与其让你一辈子当别人家的狗,不如早早去死了好解脱!”
刚刚挣脱束缚站起身的沙棠听到这话被震住。
什么灾星?
什么灾难?
云琼接下来的话又给了沙棠重重一击:“哪个母亲会想生出你这样的孩子?我养你至此已经仁至义尽,若是别的女人,早就在你出生的时候就杀了你!谁会想要一个灾星孩子!”
霎时,父亲和阿姐曾说过的话回响在沙棠耳边,接连不断,随着他们的声音浮现在脑海中的,是他们的表情和目光,令她终生难忘。
沙棠从未想过母亲是如何想的。
只知道是她的出生害死了母亲。
可如果阿娘也和二夫人是一样的想法,对她的存在怨恨不已呢?
云琼越说情绪越激动,她恨恨地瞪着温聿怀说:“要怪就怪你没用,你没法保护自己,也没法保护我,就这么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你死了,我就自由了,你也自由了,这才是对我们都好的办法!”
“祝星!”
云琼猛一抬头,朝站在帷幔后的沙棠喊道:“还不快过来动手!你还想不想拿钥匙去救你的情郎了?”
温聿怀本想回头看看,力量却被抽离,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回头时倒在地上,只来得及看见翩飞的床幔。
沙棠见温聿怀闭目倒下,以为他死了,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跑进火圈中,她浑身颤抖着,心臟跳动的声音如擂鼓般响彻耳旁。
温聿怀只是没了力气,却没有失了神智,仍旧能听见外界的响动。
他感觉到有人靠近。
温聿怀不确定沙棠会为了云祟做到什么地步,他心中自然是不甘、愤怒、甚至发狠,却又有隐秘的难过。
温聿怀从未想过云琼会杀他。
他们确实互相折磨,只有血脉,没有亲情,可在他短暂又漫长的人生中,陪在他身边最多的人也只有云琼。
他渴望报覆那些伤过他、囚禁他的人,却从未想过要杀了云琼。
同心咒在抽离温聿怀体内最后一丝力量。
沙棠跑得急,来到温聿怀身前便立马握住他冰凉的手,想要将力量还回去,却没用。
“为什么还不回去?”沙棠止不住地颤抖,望着神色惨白,虚弱无比的温聿怀,很害怕他就这么死了。
“你还回去做什么?”云琼站在火圈外,气急败坏道,“我要你动手杀了他!”
“我不想杀他!”沙棠难得拔高了音量回道,却满是颤音。
这声音颤抖,却又清楚地传入温聿怀耳裏,化作不知名的力量,盈满他的胸腔。
“不想杀他?你凭什么不杀他!”云琼气得额角抽搐,恨不得抓着沙棠的手去掐温聿怀的脖子,话也说得越发尖锐,“他生下来就该死,他是灾星,他死了是因为他命不好,是他该认命去死,你怕什么!你还想不想救人了?!”
沙棠被云琼说得满脸煞白,抓着温聿怀的手抖得厉害,她好像也被这些话刺痛了。
二夫人说的是温聿怀,可落在沙棠耳裏,说的却是她。
她是灾星。
她就该认命。
她该去死。
可是——
沙棠想起她站在船尾看海上夕阳的一幕。
若是没有见过就好了。
见过后,她便无法接受自己的命运。
“我不想认命。”沙棠颤抖着声音说,她紧紧地抓着温聿怀的手,“也不要他死。”
云琼眼睁睁望着那个柔弱不堪的姑娘咬着牙,一点点将温聿怀扶起,像是要将他带走。
“你站住!”云琼再难忍下去,冲上前去,狠声道,“我要你杀了他!”
云琼去抓沙棠,被沙棠抬手挥开,温聿怀的力量附在她身上,如此一挥,倒是将云琼轻易击飞,还将石墻也震碎。
沙棠楞了楞。
云琼刚站稳身子,就感觉脚下地动山摇,妖兽的鸣叫声从后方传来,她脸色一变,回头看去,只见一张血盆大口从破碎的石墻中伸出。
这本就是温家关押妖兽的地方。
云琼也没想到沙棠这么一挥,就把石墻给震碎了,把下方关押的妖兽石猿给放出来了。
发狂的石猿撞击着石墻,尾巴在石屋内横扫,它先看见的云琼,便发了疯地朝云琼攻击,引来云琼尖声喊叫:“祝星!”
“温聿怀!”
“你们回来!”
沙棠艰难地带着温聿怀朝外逃去,石猿撞击引来地动山摇,让她走得无比艰难,几次摔倒在地,被掉下来的碎石子砸得头破血流。
她不知道怎么把力量还给温聿怀,心还乱着。
看见石猿的出现,沙棠不免想起父亲曾和其他仙士的谈话。
她的灾星命格,就是让可能会发生的坏事,变作一定会发生。
沙棠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她一路跌跌撞撞,带着温聿怀走出铁门没多远就摔倒在地,顺着山坡滚去。
离开法阵的温聿怀恢覆了点力气,在滚倒中抓着沙棠按在怀裏。
他们从冰冷的雪坡滚到靠近石壁的青草地裏。
停下来后,沙棠趴在温聿怀胸前,她焦急起身,抓着他的手没放,却感觉他身体越发冰冷,望着青年苍白的脸,沙棠忍不住红了眼,颤声道:“温聿怀……你别死。”
温聿怀听出了话裏的哭腔。
沙棠说:“我把力量还给你,你不要死。”
她不想害死他的。
她也很感激他让自己在船尾待了一个时辰。
沙棠只念着不要死,没能发现青年平静的胸膛,似乎传来一点微弱的响动。
那颗刻着闻今瑶三个字的心臟,在层层封印的束缚下,拼了命地回应她。
沙棠终于想起那支金钗,她伸手摸索着头发,将头上的金钗拔下来放进温聿怀手裏。
两人的双手紧紧交握,金钗上的血色褪去,被同心咒夺去的力量顷刻间回归温聿怀体内。
温聿怀睁开眼,看见一张哭泣的脸。
他想,自己应该一辈子都忘不了这幕。
泪水从眼眶溢出,顺着被风雪冻冷的脸颊滑落,少女双眼微红,却只满心註视着他,无比虔诚地祈祷着他不要死。
温聿怀坐起身,手裏还攥着那支金钗,他望着沙棠盈满泪水的眼眸,手指微动,却还没能伸出手为她擦拭脸上泪水,就听见后方异样。
石猿跑出来了。
它正发疯地朝两人跑来,要报覆关押它的人。
温聿怀浅色的眸子中戾气横生,他哑着嗓子说:“在这等着。”
沙棠的目光随着温聿怀起身而转动,微仰着头看他转身朝石猿走去。
石猿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小山,它朝温聿怀发狂吼叫,怒吼声将四周雪花都震飞。
温聿怀拿着那支金钗,站在几步远的距离停下,等着石猿送上门来。
此刻心臟跳动。
血液沸腾。
沙棠见到温聿怀将石猿一击毙命的一幕才回过神来,见血色四溅,染红还未坠落消逝的飞雪,她才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还在发颤的双手,上边也沾染了金钗退下的血色。
他没死。
沙棠抬头,神色执着地再次确认。
温聿怀从夜色中走来,浅色的琥珀眼瞳宛如明灯般为他照亮前路,找到去往少女身前的路。
他停在沙棠身前,金钗上的血珠坠落在青草叶上,落在白色的小花上。
温聿怀垂眸,将金钗细细擦拭,把上边沾染的石猿血迹全数擦去,再重新为沙棠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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