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颂应声,简简单单回了一个“是”字。
“啧,真是鸡犬升天,好嚣张,”裴韫一声感嘆,这才像是想起宁颂的问题一般,“他会为他的嚣张付出代价的,你随我再等等。”
宁颂不由转头满面愕然,心中却突然有种奇异的预感。
她自然没有错过裴韫眼中的狡黠。
正值中元,主街之上人影攒动,不少人一大早要出城门去拜祭亲人先祖,有头有脸的都会找道士开坛做场法事,超度亡魂。
现在街上还能看到道士走街串巷的身影。
看到道士,裴韫像是又想到了什么,同宁颂打探道:“说来我朝将士少说也有几十万,征战沙场死伤者不计其数,今日朝廷为何没有为亡故将士安魂呢?”
风声裹挟着裴韫的话语,听到宁颂耳畔时有些细碎。
敢问这个问题,裴韫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宁颂转头,却看他满面茫然。宁颂认真地盯着裴韫的脸瞧了半晌,好似要看出他是否作伪。但见对方如潭眼瞳一望到底,宁颂到底轻笑一声。
裴韫叫她登高望远,一副稳如泰山的模样惹得宁颂满心好奇到了极点,她面色夷然,心裏却忍不住顺着裴韫的话接了下去。
宁颂并未立刻解释,反倒是问了一个私人的问题:“你是哪裏人士?”
“陇右道武州。”
宁颂沈默了一阵,眼中浮现一抹覆杂情绪,自顾自呢喃道:“陇右道武州……”
而后便是长久的沈默。
陇右道地处边戍,那裏是广贤军发起地,十余年前北庭都护府拥兵而立,各方豪杰纷纷响应,摧枯拉朽之势占领陇右道,现如今那裏已是广贤军的大本营了。
她身侧的拳紧了紧,末了轻嘆一声:“你从小是在武州长大的吗?”
裴韫摇摇头:“非也,武州被攻破的时候我不过五六岁,那时遍地流民。你还记得我们住在东义县野外草棚的时候,我提过的吧?”
未等宁颂有所回答,裴韫攥着栏桿的手微微松了松,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那时候遍地饿殍,我们举家逃难饿得两眼发昏,荒山遍野满是饿死的人。我的父母就商量着把我和别人家的孩子换了一下……”
裴韫声音骤然发冷:“烹食幼子,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沈默。
死一般的沈默。
宁颂当然还记着,而且记得清清楚楚。
广袤夜空下的无边旷野,斜雨如幕侵蚀掉夜晚的最后一丝温暖,远山薄雾蒙蒙似是也笼罩在她的心头。
分明是夏日的夜晚,可长风却是那样的冷冽。
裴韫乌色的瞳却能一望到底,提及最伤痛的经历时,甚至没有半分的苦痛。
“那后来呢?”
“后来啊,我命大逃了出去,而后有好心人收养了我,还教授了我一身的武艺。年少轻狂时自以为不该隐世而居,也曾下山四处奔波过,最后还是被李尚书带回了长安。”
……
裴韫没有再细说他的经历,仅仅是用只言片语带过,说这话的时候他一直眺望着远方,甚至没有像往常说话时所习惯的那般看着宁颂的眼睛。
宁颂猜着,那些不愿被他所提起的事情,才是重中之重。
她与裴韫,从始至终都不是同舟共济之人。他们可互相利用,可互相设计,亦可雨夜裏短暂相对。
但东义县之事历历在目,裴韫对乱党令人发指的熟悉了解,宁颂没有忘。
一个曾经在广贤军中当过乱党的反贼,又被鼎鼎大名的李相收入麾下成为最尖锐的利刃,现在这柄利刃又悬于不良卫的头上。
这样的人,宁颂不能不对其怀抱敌意。
不论曾经还是未来,他们的身后都各自背负着不同的旗帜,彼此间泾渭分明,即便短暂交汇却也终究会流入各处,死生再无干系。
东义县那个静谧的雨夜,再也不会有了。
·
话回中元。
宁颂这才回答起了裴韫那个有关朝廷中元安魂的问题,她指了指远山的一片秋黄:“那裏,原先叫做‘安魂山’。”
“早年高祖开邦扩土建立干朝伟业,请了道士看山望水,选了长安城北永安渠十裏外的一座山,年年中元在那裏安魂抚慰亡灵。可几年前乱党在永安渠设伏砸烂了光化门后,中元节就再也不去安魂山了。”
裴韫看着沐浴在薄雾中的一片秋黄,好似能听见九歌之下万千将士的悲鸣。
“呵,到头来不过都是荒冢枯坟,黄土一抔。出生入死大半辈子,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非但身后事无法保障,就连活着的亲人也无人看顾。”裴韫负手,沈声而道。
宁颂恍然一怔,她一向心思敏感,看着裴韫紧绷的下颌,自然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三日前裴韫只身出去一整日,回来身上还带着焚香气息,宁颂便知他去拜祭简良了。
简良的身后事由尚书府操办,说是操办,但也只是草草下葬了,立了一座坟冢于碧绿苍山之上,流水潺潺伴鸟兽飞鸣。
彼时尚书府的人轻声劝慰裴韫节哀顺变,他们说那大抵是个简良会喜欢的好去处。
裴韫默声,没有回答。
可如今面对着宁颂,亦敌亦友反倒让他没有了过多的顾忌,长久以来尘封在心的那句话终于说出了口。
“荒山坟头哭剑冢,银屏金屋笑满肠。”
半刻钟后,东戊望楼下那四座城坊前的长街终于有了响动。
宁颂看到了出殡的队伍。
正逢中元满天乌沈,灵幡从太平坊前徐徐而过,哀乐如泣鸣响不断,闻之哀恸不已。放眼望去队伍中尽是一片的素色,宛若白蛇徐徐游曳过大街小巷,徒留一片哀歌。
队伍出现的一瞬,长街上忙碌行走的人群缓步凝滞,註视着队伍走向主街。同时,又有嗡嗡细碎的议论声响起。
宁颂和他们是同样的疑惑。
满是哀色的队伍,却看不到棺木。
东戊望楼之上,自队伍出现在视野内开始,宁颂便是挥之不去的怔楞,而在看到那队伍在项家大门前停下来时,满心惊愕到了极点。
她转头,只看裴韫目如星火,满面肃杀。
宁颂知道裴韫所说的好戏终于开演了。
她不由唇瓣翕动,长睫盖住了满瞳惊愕:“裴韫,你当真是荒唐手段!这便是你想出来的好法子吗?叫人去项支度家大门前哭丧?!你当真是……!”
见她气急,裴韫却也不急着开口辩解,而是靠近了宁颂一些,微弯脊背,指着队伍中几个身着深色衣袍的人,道:“宁小郎君休急着骂我,你先看完再急也不迟。”
宁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话毕,那几个墨点一般的人走出了队伍。
他们身穿残甲,手上还抱着牌位,踩着哀乐,在所有人的註视之下毫无征兆的突然跪倒在了长街上。而后彼此间垂头无言,长街上原是还有些细碎说话声音的人群忽地寂静了下来,死一般的沈默如潮水般漫延。
哀乐未停。
百姓围立。
裴韫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们都是因为战乱而残疾、不得不从军营中退出来的士兵,手中的牌位是他们曾经的战友。
“广贤军大举进攻各地时,死伤无数,死者的抚恤被朝廷克扣了不说,伤者该得到的钱却年年见少。直到现在,他们已经无以为继了。
“我打听了多日才找到了这几个人,曾经出生入死的战士落得晚景凄凉的下场。我本以为劝说他们配合还需要一番功夫,可大抵是不忍数万万将士落得与他们同样的下场。曾经的战士们,如今仍然义不容辞。”
说完,裴韫将手放在了宁颂的肩上,指尖渐渐紧了些力气。
长街之上,悲歌击筑,擗踊哀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