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尔将钱付给司机,继而转过头来,目光逡巡过眼前的人,眸色暗沈,似乎是洞察了一切,又好像带着从未有过的深深迷惑。忽然伸出手来,想要抚摸一下眼前这张写满了憔悴的容颜,却看见他眼裏闪过一丝恐惧,侧过脸去避开了自己的指尖。
淮玉静静抬眼看着他,明明从见到他的第一眼时,就恨不得不管不顾冲过去抱住他,奈何觉得自己已经骯臟不堪,手臂却反而变得重若千钧起来。对上这双冷静而压抑着怒火的眸子,他却连一个讨好的笑容都给不了。
汪尔紧紧抿着唇,其实,他大概能猜到的。
会让淮玉在这样的深夜裏近乎崩溃地从那裏逃出来,会让这个总是强作镇定的人露出这样胆怯而又充满了自我厌恶的表情的,他所能想到的缘由,实在是别无其他。
然而,他也只是静静地看着,什么都没有问出口。半晌,却忽然别开了脸,狠狠扯过淮玉的手臂,一言不发地拖着他径直朝着楼上走去。
终于回到了熟悉的房间,汪尔率先打开灯,房间裏顿时被温暖的光亮充满,然后才拉开浴室的门,转身看着他,淡淡说道:“外面冷,你先洗个热水澡吧。”
淮玉低垂下眸子来,乖顺地抬脚走进去,两人在门前擦身而过时,他忽然弯了唇角,无言轻笑……
汪尔始终盯着他的背影,一心等着他先开口说些什么,然而等到的只是这样无奈而让人心疼的一声轻笑,眼看淮玉就要走进去。
他却终于忍不住蹙了眉头,上前几步从背后将他整个人都揽在怀裏,却止不住这个人在怀抱裏微微的发抖,安慰道:“若你害怕面对的话,不如让我来帮你洗……无论身心。”
浴缸裏的热水已经放满,袅袅地升腾着氤氲的蒸汽,大概是最近的温度太低,整个浴室裏都被水雾缭绕着,两人固然离得很近,各自的神情却都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汪尔侧着身子坐在白瓷缸沿上,撩起水来替乖顺坐在浴缸裏的淮玉洗着身子,指尖的动作温柔却不是力度,目光落在他身上点点斑驳更像是伤痕的吻痕,眉眼间清清淡淡的,出人意料地没有什么表情。
反而是淮玉,看着他的神情半晌,忽然避开那动作温柔体贴的指尖,朝着漂浮了大团泡沫的热水中仰躺去。温暖的热气熏得他浅消的醉意又层层迭迭地浮了上来,水线没过他的脖颈,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来,干笑着轻声道:“你竟然还敢碰我,不觉得这身子臟么?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你出去吧,我自己来。”
汪尔的眸子依旧沈沈的,没有丝毫的波动,伸出手臂来,将他从热水中拖拽出来,一寸一寸地继续替他清洗着,舔舐着伤口,认真道:“江淮玉,有些话,我觉得真的有必要跟你说清楚了。你究竟是为什么会认为,我会觉得你臟……到底是对自己没有自信,还是对我没有信心?”
“我认识的江淮玉,在我人生中最痛苦的几年裏,把我从深渊裏拉回来,始终如一地陪在我身边,虽然总是埋怨不离口,却始终不离不弃……明明最是懒散,却心甘情愿被我劳役了这么久……如果我迷路了,不管嘴上怎么骂,不管离他有多么远,总是会想尽办法尽快赶过去……”
淮玉任由他替自己擦着背,眸子裏木然一片,低着头沈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汪尔盯着他不住往下滴着水的发梢,低沈的嗓音依旧不停,前所未有的一次,他忽然想要这么一直聒噪下去,停不了口。
“就是这样一个人,眸子裏似乎永远带着怒气,却也干凈透明到让人无法不心动。我最珍惜他,却险些不小心失手将他打碎了……我迷路的时候,他让我在原地等他。只要这样简简单单一句话,我就可以一直等,哪怕等上他一辈子。”
淮玉莫名红了眼圈,觉得似乎有多余的泡沫跑进了眼睛裏,刺得他又疼又想流泪,手臂划出一道水花,伸出手来想要揉一揉,却被人死死扼住了手腕。
汪尔停下清洗的动作,微微凑过脸去,强迫他对上自己的幽深目光,一字一句地问:“你告诉我,如果有一天,他也不小心迷了路,我该怎么办?”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你完全可以不用等……”淮玉不得不迎上他的目光,心裏虽然感动,却还是藏着浓浓的怯意,缓缓吐出连自己都不确定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