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窗外已经飘扬起了鹅毛大雪,气温骤降,冷得出行的人都不由得打个哆嗦。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这年后的第一场雪似乎来得有些突然。
而且,说实话,这个季节去墓地探亲还真是有点,嗯……怎么说呢?
诡异。没错,就是这两个字。
如果非要用十六个字总结一下他们如今所处的环境,那也只能是:满目萧瑟,夹风带雪,枯草遍布,渺无人烟。
两个人穿着同款式的黑色呢子大衣,共同打了一把灰霾的大伞,踩着脚下咯吱作响的薄薄一层雪色,沈默地穿行于林立的墓碑之间,一路上都静寂无言。
一张张灰白色的照片缀在墓碑之上,明明都还带着鲜活美好的笑容,却早已经年代久远,让看见的人的心情莫名沈重起来。
淮玉的目光扫过身边的墓碑,在心裏一声一声地嘆息,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墓地的景象,却不知道汪尔每年来的时候,都是带着怎样的心情……
虽说汪尔看似是个冷漠的性子,其实也只是对待不熟悉的外人罢了。对于他真正放在内心深处的人,却总是倾心相待,直至用尽了全部气力。
无论是对他的母亲,还是对淮玉,都是一样。
然而他的母亲却没有等到,等到他能够完全脱离汪家的那一天,没有看见她的儿子如今成长为了一个多么优秀的男人,也没能看见他现在拥有了怎样的幸福。
汪尔每年都自己一个人赶来拜祭母亲,他每每看着这些墓碑的心情,也会是这么沈重,这么无奈的么?还是带着无比深沈的思念和浓浓的不甘心呢?
毕竟人生一大悲恸之事,就是子欲养而亲不待啊。
伞上已经堆积了一层冰冷的雪霜,两人的脚步终于停在一座墓碑之前。
相片上的女子颜容温婉,目光柔和,像是不经意的回眸,唇边的笑意还未完全绽开,却已能让人感受到她的全部美好和温柔,与汪尔显然是温暖和冰冷两种全然不同的极致美丽。
但只是定定看了这么一眼,淮玉却完全可以笃定,这个人就是汪尔的妈妈。所以说父母与子女的因缘也真是奇妙,纵使容颜不同,那眉眼间的相似神韵却绝非是其他人能够刻画出来的。
“一年未见了,妈。”汪尔的眼眸深幽,在墓前站了好一会儿,才把手中还带着雪屑的白色花束放在臺上,话语带着些轻松和惬意,却又无比认真,“一直跟你提起的那个二货,这次我把他也带来了。你仔细瞧瞧,还满意吗?”说完,他一手撑着伞,另一只却忽然握住了淮玉那被冻得一片冰冷的手。
淮玉感受到从汪尔掌心传来的暖意,努力扯出一抹歉意的微笑来,冲着墓碑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轻声道:“伯母,打扰了。”
其实他的胆子一直很小,本来在这种阴霾大雪的天气裏被带到墓地就有点心悸,此刻被汪尔这么一说,背上不由得一阵一阵地发寒,真的觉得好像有人在盯着他看一样……话一说完,他在心裏默默追加了一句,不好意思,伯母我真的无心冒犯您啊,我就是有那么一点点害怕……
汪尔侧过脸来看他的神情,这个人的性子他当然了解,却故意抿唇笑道:“我妈跟你说话了,听见没有?”
“没……没,我最近有点耳鸣。伯母刚才说什么了?”淮玉的脸色又苍白了一些,却还是故作镇定地微笑着,握住汪尔手掌的力气却莫名其妙地大了几分。
“她说……”汪尔敛了眸子,唇角微扬,却忽然低垂下头朝着他凑过脸去,在那略显苍白的唇上落下一吻,似是带着无限的珍爱,“……她说她对你这个‘儿子’很满意。让我们一直维持现在的样子,让我好好看着你,相伴相依,走过一生。”
一生。这个字眼,实在太难得,让人难以割舍,也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