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外,黯蓝色的海发出阵阵呢喃。是海浪抿舔礁石的声音。礁石被包围,被瓦解,被温柔地摧毁着。礁石尝到了海浪的咸味,以及来自亿万年前的野性。海浪与礁石的每一次交融都伴随着颤抖与喘息。海浪喜欢礁石身上破碎的泡沫,以及它的寂静。礁石沈溺于海浪有序的拍打,无序的爱。它们的结合在月光皎洁的夜裏回荡,推向远方。
帐篷内,我们吻了一轮又一轮。吻累了就在帐篷裏打闹、欢笑着。忽然之间,我们的身体又紧紧贴到了一起。
“在你的心裏我是个怎样的人呢?”羽问道。
“好极了。我可能再也遇不到你这么好的人了。”
她在黑暗中嘆了口气。我看到了她眼中的光,理性又带着些许悲伤。
“我们明早去看日出吧。”羽说道。
“好。”
“回来的路上我们经过了一座小山,我们去山顶看。”
“那得早起。”
“我会定闹钟的,睡吧。”羽摸了摸我的头。
“嗯。”
我乖乖闭上了眼睛,可我怎么能睡得着呢?我感觉自己像得了猩红热一般,大脑在持续发高烧,爱情的疹子长满了全身,无药可医,心痒难耐。我从未对任何一个人有过这种感觉。这份爱意甚至令我自己也惊诧。我在夹杂着酸涩的甜蜜中胡乱睡去。
四点钟的时候,羽轻轻把我摇醒。天还是黑的,我们踏着月光走出帐篷,沿着昨天回来的小路来到了山脚下。
我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座黑黢黢的小山,心裏有些打鼓。山脚下有一排旧平房,裏面传来小孩断断续续的哭泣声。昏黄的光从旧木窗裏透出来,落在周围的杂草上。其中一扇褪色的红木门上歪歪斜斜写着“商店”两个字。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正站在商店门口抽烟。他脚边有一条死掉的红色蚯蚓。我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心想电影裏的杀人狂都是这样的。
我们在一片漆黑中沿着古朴的石道拾级而上。羽步伐稳健,轻松自在。我战战兢兢地跟在她的身后。经过一个陡坡时,羽回过头朝我伸出一只手,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温暖。
“手怎么这么凉?”羽问道。
“没事。”
“害怕了?”
我摇了摇头,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双温热柔软的唇凑了过来,贴到了我的嘴唇上。黑暗中,我近距离看着羽,她朝我微微一笑,目光温柔。我的恐惧瞬间消失了。
山上植被茂盛,但平时应该无人管理,也少有游客问津,树枝横斜交错,羽在前面不时为我撩起垂下的树枝。爬到一半,石阶变成了土路,我们只好停在了半山腰,在一棵倒下的树上坐下。天已经开始慢慢变亮了,但太阳还没有出来,周围只有昆虫的鸣叫声。
“天气预报说五点半有日出,还有二十分钟。”羽看了眼手表。
我们静静坐着,默契地没有说话。天越来越亮,海天交界处出现了淡红色。不远处传来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一切都太美好了。一切的美好都让我感到虚幻,甚至悲伤。我恍若觉得耳畔的声音来自远古时代。我闭上眼睛,好像突然回忆起了上辈子的事情。
我来到了一片沙漠。周围是死寂的沙海,灼热的黄色雄浑、静穆,烧的人头晕目眩。我身上唯一携带的水壶已经空了。沙漠一望无际,前面的路永远那么长,没有变过。我的嘴唇已经干的裂开,我感觉头有些晕,眼前的沙子在头顶天旋地转。我强撑着往前走,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座异域风情的拱形神殿。神殿四角的栏桿上有精雕细刻的图案、经文和阿拉伯文字,墻壁上装饰着各种几何图案以及蔓草花纹的抽象图案,即使这些图案已经不那么清晰,但藤条依然充满了生命的气息。我抬起头望着拱形顶部,密集反覆的图案勾勒出太阳的形状。突然,太阳开始发光,我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引力,我像是置身于一个漩涡之中。我逐渐被吸入漩涡中央,我在下坠,下坠……直至感觉到一股潮湿的绿意袭来。
“到点了,怎么还没出来?”
羽熟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我睁开双眼,努力吮吸着山上特有的树木的清新气息,大脑重新清醒。
天越来越亮,但太阳没有出来,或者说,只出来了一点点,云层太厚挡住了。
“天气预报显示是晴天,但没想到云会把太阳遮住。”羽遗憾地说道。
“太阳一直都在。”我念叨了一句。
羽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虽然我们看不见它,但太阳一直都在。”
“我们白起那么早了。”
“看着天一点一点变亮也很神奇。而且,”我指了指身后,“你看月亮多好看。”
淡粉色的天空上挂着一弯月牙,如梦如幻,好似在和夜晚做最后的告别,好似在安慰我们:“看,我还在呢!”
“在我心裏已经看到日出了。”我握住羽的手,“除此之外,我们还享用了一顿丰盛的自助餐。我们看了拂晓的月亮,清晨的灯塔,薄雾笼罩的大海,呼吸了山裏的新鲜空气。最重要的是,这一切都是和你一起完成的。”
羽终于露出了一点笑脸,“好了,我们快回去吃真正的自助餐吧。”
下山的时候,我们又路过了山脚下的小商店,刚才在屋裏哭泣的小孩正穿着开裆裤,流着两行黄鼻涕站在门口吃棒棒糖。与上山时期待又有一丝紧张的心情相比,此刻的我反而豁然开朗。
王尔德说,浪漫的本质是不确定性。没看到日出的我们,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