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见我为什么不直接去画室找我?”
“谁说我想见你了?万一我只是想看你打球呢?”我撇了撇嘴。
“反正你不想见我,我还想见你呢。”
“你真的想见我吗?”
“不想见你的话,为什么从那次之后无论工作多忙每周四下午我都会准时出现在体育馆?不想见你的话,为什么打完球后要带你去那么多犄角旮旯的地方吃东西,还有一次把腿摔破了?”
我抑制住上扬的嘴角,开始加速划船,羽跟在后面。快要到对岸时,我们的路突然被那群黑天鹅挡住了。
“这群鹅真不识趣,只能返回了。”我瞪了一眼正在悠哉戏水的鹅群。
我和羽调转船头开始往回划。路过湖中心的小岛时,我们把船停了下来。我上到了羽的船上,和她并肩坐着。
“这样的水和船总能让我想起我的外婆。”我感嘆道。
“外婆家在哪?”
“浙江一个水乡小镇。其实我只和外婆见过一次。”
“为什么?”
“我妈妈是个特立独行的人,连和我外婆的关系都很生疏,和爸爸离婚的前几天她才第一次带我去了外婆家。我们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去到了那个江南小城,下了火车后又坐了很久的船,过了许多座桥,终于来到了外婆家。外婆见到我后很欣喜,她带我划船去镇上赶集,给我买了许多糕点。晚上回来后她拿出压在衣柜下面的新床单给我铺床,床单上还有压箱底的霉味,那股味道和被暖阳晒过的衣物的气味很不一样,在秋雨连绵的夜晚让人感觉很温暖。第二天,外婆邻居家的孩子就来找我玩了。乡下的孩子朴实大胆,我们一起在院子裏看蚂蚁搬家,在菜园裏摘新鲜的红透了的西红柿吃,一起玩捉迷藏。我记得我总喜欢躲到外婆家的谷仓裏,谷仓裏堆满了各种农具,裏面有和床单上一样的霉味。我们离开的时候,外婆把我们送到了镇子上。她站在岸边送目送着我们上船,船开后她许久都没离开,我看着她一点点消失在视线中。后来我再也没去过外婆家,但秋雨时那股潮湿的霉味却一直留存在我的记忆裏。”
“有空了我们一起去外婆家吧。”羽轻轻抚摸着我的背。
“外婆已经不在了。”我落寞地摇了摇头。
羽没有吱声,仰头看着蔚蓝的天空。过了一会儿,她问道:“你小时候玩过陶泥吗?”
“玩过。”
“我觉得上帝创造生命的过程就好似从一块大陶泥上扭下无数的小块,然后捏成不同的形状:人、树、狗……他们披上不同的外衣,被赋予不同的使命,去人间游历一趟,生命结束后灵魂便会回到这块大陶泥之中,重新被创造成新的生命。那些逝去的人们可能就在我们身边,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
“如果有一天只剩下你一块人形陶泥了怎么办?”
“不怎么办,继续活着。不过,如果你这块小陶泥也在就好了。”
“我们两个一起干嘛呢?”
“不用工作,不用赚钱,我们去各种地方玩。”
“没有了开火车和开飞机的人,我们能走多远?”
“能走多远是多远。脚下抵达之处便是世界。”
“你每天只看着我一个人不会烦吗?”
“烦了我们就分开一段时间,等想念了再见面。反正我也没有新欢可以选择。”
“你还想着新欢呢。”
我瞅了她一眼,扑到她身上挠她的胳肢窝。
“我错了我错了。”羽连声求饶。
我并没有停手,于是羽开始反击我。我们两个四肢纠缠在一起,船在水面上晃晃荡荡的。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哨声,湖上巡逻的安全员正严肃地盯着我们。我和羽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我把头倚在她的肩上,手臂环着她的腰,她轻轻把头靠在我的头上,嘴裏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这样晒着太阳真好。”我感嘆道。
阳光透过湖心小岛上树叶的间隙照到我脸上,光影摇曳,摇进湖裏,摇进眼底。耳畔不时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声,不远处五颜六色的露营帐篷在草地上排成一排,万物都徜徉在初夏的甜梦裏,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好想就这么和她一直呆下去。我闭上了眼睛,贪婪地想抓住如泥鳅般滑腻的美好瞬间。然而,脑海裏突然出现了一片黑白乱码,随后像电视机即将黑屏似的闪了几下,闪烁的画面是外婆站在岸边的身影。我惊恐地睁开了双眼,头发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烫,羽依旧安静地靠在我旁边,睫毛微微抖动。
生命中是否总有一些到达不了的对岸?我能抵达她的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