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擅长画静物还是人物?”
“没什么擅不擅长的。不过,我喜欢画人物。”
“为什么?”
“我喜欢观察人物。”蓝羽从墻上挂着的包裏取出了我的小狗钱包,调皮地用手指摩挲了两下,“尤其是女人。”
小狗钱包旧的已经有些褪色了,上面还留着我用蹩脚的针线缝过的痕迹。
“下次给我当模特啊。”蓝羽把钱包递给我。
她在我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接着说道:“那天晚上你们先出去了,我去了趟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一个店员说她在走廊上捡到了钱包,好像是之前被她撞到的客人掉下的。我想起来有可能是你的,就问她要来钱包。打开一看,裏面有张工作证,果然是你。”
“原来是在那裏掉落的。谢谢你帮我找到。”
“不客气。这钱包应该很重要吧,不然也不会用了这么久。”
“嗯。”我指着上面的小狗图案,“这只小狗很像我们家之前养过的小黑。它去世之后,我偶然一次在路边的小摊看见了这个钱包,就买了下来。”
“你喜欢小狗?”
“我最喜欢的就是小狗。”
“我没有养过狗,但我养过猫,所以我理解动物对人的意义。”
“我不喜欢猫。”
“猫咪多性感呀。”蓝羽轻轻挑了一下眉毛。
我轻轻“嗯”了一声,想到了自己曾把猫咪尸体做成标本的事情。我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喜欢上猫。阴险、薄情又自私的动物。
“你什么时候从江大毕业的?”我问道。
“四年前。”
“我比你大两届,所以我们在校园裏完美地错过了。”
“什么意思?”
“大二结束之后我就申请了国外的联合培养项目。大学后两年都是在巴黎度过的。江大的记忆对我来说已经有些模糊了。你们海洋生物学院在教工食堂后面吧?”蓝羽若有所思地问道。
“这不是记得很清楚嘛。”
“我以前常偷偷去教工食堂吃饭。”
“从教工食堂出来有一间松饼屋,裏面的蜜瓜舒芙蕾超好吃。”
“还有玫瑰松饼。”
“我以前常常坐在松饼屋对面的长椅上吃东西,长椅旁边的树上还有许多不怕人的小松鼠。”
“学校后门出来左转那家麻辣鸭血臭豆腐店还在吗?”
“在的,你喜欢那个?”
蓝羽怀念地点了点头。
“没看出来你会喜欢臭豆腐。”
“人不可貌相。”
共同的校园回忆不经意间拉进了我和蓝羽的距离。我们边聊边笑。我的目光无意间看向了她的嘴唇,她的天然唇色是淡淡的玫瑰色,牙齿像牛奶一样白,她不设防的笑容自然又有感染力。
“我带你参观一下画廊吧?”蓝羽提议道。
“好啊。”
我跟着她走出办公室,来到了开放展区。
“这其实是一个旧画廊改造而成的。我们把艺术画室嵌入到了画廊裏面,同时保留了画廊的部分展墻和功能。平时这裏既会开展一些艺术课程的培训,也会定期举办一些画展。下周有个叫李木也的青年艺术家的个人作品展,目前正在布展。”
“你们画室有什么招生标准吗?”
“没有,零基础也可以过来学。不过,我们只收女学员。”
“为什么?”
“其实一开始也收男学员,但是办一间女子画室一直是我的梦想。所以去年开始,男学员的合同到期后就不给续了。”
“原来如此。”
“一开始做出这个决定时,有许多人不理解,我们的确也承受了不小的压力。”
蓝羽挽过我的手臂,手指自然地搭在我的手腕上。余光落到了她的手上,她的手指很长,粗细匀称,皮肤光滑细腻,指甲修剪的也很整齐。相比之下,我的手由于长期做生物实验,接触各种物品,变得有些粗糙,看上去实在不太精致。
我们在画廊裏面走走停停,蓝羽会给我介绍她认为有意思的画作。
“怎么样,这些画会让你感到无聊吗?”她问道。
我摇了摇头,“我很喜欢这些画,因为我都能看懂,也能够理解作者想表达的意思。有时候去看展,我根本看不懂那些东西,很多人也不一定能看懂,但他们还表现得自己看懂了一样。毕竟看不懂一幅作品的时候,绝大部分人会认为是自己的问题,而不会认为是画家的问题。没人想表现得很愚蠢。”
蓝羽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笑了笑开口说道:“所以艺术家似乎有某种特权,艺术家的理念很少有人质疑,艺术家做出什么奇怪的行为会被认为是行为艺术,人们甚至会降低对艺术家的道德要求。”
“我不喜欢艺术成为一种权利。”
“当然,人类如果在艺术面前都不是平等的,谈何其他呢?”蓝羽收回了笑容,目光变得清澈而坚定,“其实一提到当代艺术,许多人想到的都是前卫、颠覆、跨界、综合材料等等。当代艺术似乎总有一种精英意味,有些艺术家喜欢把它架到很高的地方以显示艺术的特殊性。我不反感前卫艺术,但我不喜欢故弄玄虚的东西,那些东西离人民群众很遥远。我喜欢雅俗共赏的东西。因此我们策展时更註重作品的质量及一些小细节,而不是艺术家的知名度……”
蓝羽从容地表达着对当代艺术的看法以及自己的策展理念。听着她的讲述,我的心思逐渐游离了。她微凉的指尖不时地划过我的手背。这双手有着怎样的故事?画出过多少美丽的画作?又牵过什么样的人?她的领地看似平坦,可中心的城池却很神秘,城墻高耸。
门口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晚间课堂的学员过来了。”
“我也该去回去了。”我从口袋裏掏出手帕,“这个还给你。”
蓝羽接过手帕,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有空可以来看展。”
“好。”
走出画室后,天已经黑了。我沿着马路走着,微凉的秋风吹过,额前的头发被吹起。用手去整理头发时,我闻到了手腕淡淡的香味,是蓝羽身上的味道。这是一股很独特的香味,以前从未闻到过。我轻轻放下手腕,仿佛一不小心那股香味就被风吹散了。不远处燃起了璀璨的烟花,散落的火花如流星一般坠入深渊一样的夜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