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前几天带我和新阿姨见了面。”
奶奶面无表情地继续吃着饭,过了好一会儿,才“哦”了一声。她和爸爸不常联络。我是他们两人沟通的间接渠道。他们虽是母子,但性格却极为不同。我有时候会疑惑,为什么奶奶这样古板严肃的人会有爸爸这样性格温顺,甚至有些软弱的儿子。
“来的时候看见巷子裏张奶奶她们在打牌,你平时没事的话也可以去和她们一起玩。”
“打牌是最无聊的事情。”
“偶尔玩一次就当放松了。”
“我报了教堂的管风琴培训班。”
“管风琴?”
“嗯,我年轻的时候学过,后来被工作耽误了,现在要重新拾起来。”
“管风琴很难吧。其实社区音乐中心有培训手风琴、口琴的,练习起来也方便,不如……”
“我不跟那帮老头老太太一起练。”奶奶厉声拒绝道,“我讨厌愚蠢的人。”
我没有吱声。
“一会吃完饭我还得去教堂练习。你也早点回去,明天还要上班。”
“课程安排这么紧张吗?”
“我记忆力不如以前了,得自己多加练。
我看着眼前这个位年近七十的老人。这么多年,她唯一不变的就是不服输的性格。
吃完饭后,奶奶匆匆去了社区的音乐中心。我独自在院子裏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巷子裏又遇到了打牌的几位奶奶。
“小溟这么快就回去了?没和你奶奶多坐会儿?”张奶奶瞇着满是皱纹的眼睛问道。
“奶奶去练管风琴了。”
“什么风琴?”李奶奶好奇地抬起了头。
“口风琴。”张奶奶鄙夷地撇了一眼李奶奶。
“是管风琴。”我重覆道。
“对对,手风琴。”张奶奶一拍脑门。
“溟的奶奶天天一身黑出门,原来是去练手风琴了。”李奶奶继续捋着手裏的牌。
“人家以前是数学老师,脑子灵光。”
“可不,整天戴个黑手套,跟私人侦探似的。”
我尴尬地离开了对话现场。
这几位奶奶和我们是老街坊。从小我就在她们的过分关註下长大。我们家发生的所有事情她们都极为好奇,会第一时间打探到,然后开始评头论足。她们普通却又非常自信,对别人的要求极高,对自己却很宽容。
公交车原路驶回。走出电梯,我来到位于十八层的公寓门口。公寓的门上被贴了各种广告纸,我随手撕掉了几张。我打开房门,把背包扔在地上,然后迅速躺到沙发上。
每次从奶奶家回来后我都觉得特别疲惫,感觉脖子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了一样。我闭上眼睛,大口呼吸着。不知为何,脑子裏闪现了蓝羽的声音,还有她微凉的指尖。我望着天花板反覆轻抿着那个名字:蓝羽,蓝羽。好好听的名字,好自由的名字,我仿佛看见一片轻柔的羽毛从天而降,飘向树林、湖泊、教堂的尖顶、喧闹的人群,以及远方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