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蔚然摇摇头，坐上后座，升起隔音玻璃，将文件取出来。可说公事之前，他忍不住又看了萧明姿一眼。
“怎么了？”萧明姿觉得他的眼神不太寻常，当然裏面没有其他的意思，就是不太常见。
“没什么。”林蔚然抿抿嘴唇，才说：“难得看您这么具有生活气息。”
萧明姿挑了一下眉：说她俗了？
“不，您这样很好。”林蔚然摇头，“人不能没有感情，看您能跟寻常的母亲一样担心自己的孩子，露出这么柔软的神色，真是太好了。”
他是心绪激动，一时没忍住才说的，说出来才发现——他好像暴露了一直在盯着她的事。
林蔚然心头一紧，萧明姿却什么都没有发现，只是目光柔软了几分，又看向了车窗外。
她很担心，但她也相信，现在已经不一样了，她的宝贝不会跟前世一样，在校园裏饱受欺凌。
她有信心，也对女儿有信心。
在车上时顾如就觉得外面的路一定很堵，下了车才真实感受到，那真是一步一挪。照这速度，别说报名了，上第一节课能不能挪到校门口还是一回事。
幸亏她步行了。
打着阳伞，顾如脚步轻快地到走进青文高中的大门，向门卫问道：“保安老师，请问一下，高一註册怎么走？”
保安只顾着那些从豪车上下来的人，对这个步行的少女一眼都没看，随便一指：“后面，看路标。”
“谢谢老师。”顾如转身就往指路的地方走去，走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到路标，只见一间教室开着门。她正想走进去，裏面忽然走出一个少年。
顾如不由得楞了一下：怎么是他？
少年白衫黑裤，竟然昨天在市一中见过的楚怀瑾！
楚怀瑾见到她，倒是一点也不意外，也不打招呼，只是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就要越过她。就在这时，转角处传来一声娇软的轻呼：
“哎呀……”
接着就是一声不满的呵斥：“你怎么走路不看路？撞人了不会道歉吗？”
顾如跟楚怀瑾同时转身看去，只见一个少女跌坐在地上，按着脚踝，皱着眉，咬着嘴唇，似乎很痛的样子。另一个女生是她的同伴，想伸手去扶她，但手上拿了好些东西，空不出手来。
还有一个年纪略长的女生从她们身边经过，也皱着眉，说：“她自己摔倒的，关我什么事？”
三个女生，年纪略长的那个衣着光鲜，显然满身名牌、价格不菲，而且都是新的。另外两个身上都是旧衣服，摔倒的那个衣服还能明显再旧一些。
更巧的是，年纪较长的那个是石如曼，摔倒的那个居然是宋涴涴。
“如曼学姐，怎么了？”顾如迎上去，先跟石如曼打招呼，问了一句情况，才看了一直坐在地上的宋涴涴一眼。
奇怪，今天是开学的日子，宋涴涴不是一向怕丢脸吗？为什么今天穿得这么……这么朴素？
这衣服明显已经穿了好几年了，而且风格跟她平时穿的衣服不太一样。
宋家把她怎么了？
顾如正皱眉着，石如曼就没好气地说：“我哪知道？我就是路过，她忽然哎呀一声就平地摔，我还没说她碰瓷呢！”
“餵！”宋涴涴的同伴愤愤地说：“你也太过分了吧！”
“家雯，算了，这是石如曼学姐——就当是我不小心吧。”宋涴涴低声劝阻着，扶着花坛的边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忍着痛似的对顾如一笑，楚楚怯怯地说：“如男姐，其实，刚才我想叫住你的，这裏是国际班报名的地方……”
国际班？顾如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只能满脑子想着怎么活下去，不挨打不挨骂就行了。她现在有余力去学更多的东西，而且本就是个聪明的孩子，跟在萧明姿身边一段时间，许多事情一点就通。
看来，满校豪车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从豪车上下来，就表示是豪门子弟。
萧女士给的资料裏说，青文国际高中虽然是个超级贵的私立中学，也尽量在豪门子弟中挑选成绩优秀的，但豪门子弟裏爱学习的太少。其中成绩好的，也更愿意去市一中这类精英荟萃、充满竞争力的学校，而不是跟豪门纨绔在一个校园裏。
所以，为了争取优秀生源，青文国际高中会特招一些成绩特别好的贫困生。学校会免除他们的学杂费等各项费用，还会在食堂免费提供一日三餐，用他们拉升学率。
这类学生被称为特招生，全部在国际班裏。
估计是她刚才走路进校门，被门卫当场是贫困生了，所以指路的态度敷衍，还让她到国际班的报名处来了。石如曼是高二生，不用註册，也会往这边，估计就是看到她走错了，想提醒她的。
没想到，会遇到宋涴涴。
想通这点，顾如便对石如曼笑了笑：“如曼学姐，谢谢你过来提醒我。”
石如曼还没说话，岳家雯又气愤地说：“你还谢她？真是一路人！哼！也不看看自己有几两本事，中考几分啊？就往国际班走！”
说到分数，顾如不觉目光一黯。石如曼拉拉她的手，暗示着安慰，扭头回嘴：“你没看见不要乱说，小如是被门卫误导了！她自己来的，问门卫，门卫势利眼看人，见她走路进来的就不搭理，指错路了，她怎么知道哪是哪？但凡门卫多看一眼她身上的衣服，就不会这么瞎指路！”
岳家雯这才註意到，顾如虽然是走路进来的，但身上的衣服，单品都在2000以上。她身上虽然没有珠宝，但书包上挂着个玩偶公仔，是前不久c品牌家送给vic客户的礼物，她周围都没人有，只在红小薯上看到有人晒过。
她是谁家的女儿？岳家雯不觉心裏咯噔一下。
“怎么？”宋涴涴掩口惊呼，“如男姐，你居然是自己来的？今天是开学的大日子，萧女士没有送你来不说，你还是走路进来的……天哪，你不会连接送的车都没有吧？”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顾如的第一反应是发火，但一秒忍住了。她想起萧女士说的“有理有据、单刀直入”八个字，便问：“你想说什么？又是那套萧女士没有把我当亲女儿的旧话吗？那你可以省省了，因为不管我是不是，总之，你不是，也没有可能是。”
在跟萧明姿相关的问题上，宋涴涴还没有被顾如正面怼过，因为在她的印象裏，顾如是非常自卑的。提到萧明姿和亲女儿这件事，顾如不是应该气急败坏地上来给她一耳光，然后列举1234件事，证明萧明姿是在意她的吗？
她、她怎么会说……
宋涴涴的脸上红白交织，一时想不到话回，干脆咬住嘴唇，怯怯地说：“我没有这么说……我就是问问而已……”
“我的事麻烦你不要多问。还有，不要喊我什么姐姐，叫我大可以连名带姓，因为我们的关系没有那么亲近。”顾如说完，拉着石如曼的手走了。
“如曼学姐，麻烦你带我去我註册的地方。”
“萧女士……”岳家雯终于反应过来了，不由得脸色一白，“她、她是……”
“她|妈妈是已经从萧家三小姐晋升为萧家掌权人的萧明姿，她口口声声喊学姐的，是石家二小姐，东岭集团副董事长石嘉顼的掌上明珠。你说，她是谁？”宋涴涴幽幽一嘆，满脸歉意：“对不起，家雯，我把你卷进来了。”
豪门裏关系错综覆杂，如果不是底气足，很多豪门子弟从小就要学会经营人际关系，要明白什么才是能交的朋友。宋家虽然现在已经不成器了，被债务缠绕，但这种事宋家不是一次两次了，处理起来很有经验，多数豪门仍然觉得，宋家不会这么容易就垮。
而岳家的产业跟宋家牵扯很深，岳家雯从小就被父母提醒，一定要跟宋涴涴和和气气的，迁就宋涴涴，不要惹宋家生气，免得她没有漂亮衣服穿、没有好吃的零食吃。宋涴涴也一直对她很高傲，这还是宋涴涴第一次跟她道歉。
岳家雯颇有些受宠若惊，一时什么都忘了，急忙说：“没、没有……那个，你在这等一下，我帮你拿东西去教室，待会儿过来扶你。”
她让宋涴涴在花坛边沿坐下，拿起两人的书包就往国际一班跑。
那之后，宋涴涴又等了一会儿，才听到脚步声靠近。
一块手帕递到她面前，少年的声音极具清冷质感。
“是新的。擦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