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家宴到此结束,说不上是愉快还是悲伤。不过家裏人能够共同坐下来说说心裏话,不争执,就事论事,已经很好了。
洽谈过后,魏旭送许之望回家。
看不到月亮,却被它的光所照耀。
“你好像有心事儿?”魏旭发现,自从魏妈提到外公外婆这件事情后,许之望虽不言,可她的脸上写满了愁容。
“当年,你不想离开的,是不是?”
“如果我说是,你会信吗?”
“只要你说,我就信。”
“是。那时候他们骗我说只是去玩几天,没想到,一玩就玩了十年。”如今想起来,魏旭只觉得讽刺,他那么小,他们还要骗他。
孩子在最容易相信他人的年纪却被谎言的世界充斥着,想想,确实是够讽刺的。
为人父母的,一开始就对子女撒谎,不好吧?
他们明明知道是错的,却还是要去做。孩子的天真烂漫在大人们物欲横流的争夺中被撕得“体无完肤”。
怪不得没有告别,原来那个小小的魏旭也不知道要离开。
她还一直错怪,以为发生的一切都是魏旭自愿的。
“你能告诉我,你的外公外婆都是如何对待你的吗?”不知怎么了,许之望好想知道魏旭在过去的十年裏到底经历了什么。好像只有这样做,才能够抚慰自己的内心,抚慰这些年来背地裏对魏旭的控诉和不满所带来的羞愧。
“无非是让我参加各种补习班,从跆拳道到钢琴到奥数,现在孩子有的补习班,我都参加过。”
“时间怎么安排得过来?”许之望心一紧,这是怎样的酷刑?他只是一个孩子。
“我在京城,没有朋友。”魏旭早已麻木,再次谈及时,没有难过,没有不甘,更没有怨恨,只是遗憾。
没有朋友?没有朋友!十年之久,一个人的孤单,从头到尾,都是形单形只。许之望的心在听闻没有朋友四个字时,心中充斥着愤懑,这份情绪,不知是对自己的?还是对魏旭外公外婆的?都有吧。
魏旭压根没有个人时间,他除了睡觉外,他唯一的玩伴,是容貌不同性质一样的补习班。
“我一直以为,你过得很好,毕竟回来后的你是如此的优秀。若你不说,我或许还活在自己的世界裏。”许之望从未想过,他的生活会同她的一样黑暗。她这些年,总以为只有自己过得不好。
原来大家都不好,可都有在努力地往前走。庆幸的是,他和她都没有选择堕落。
或许被生活抛至深渊的人都懂得,唯有变强,才有和世俗谈判的资格。想要冲破牢笼,不是示弱,而是要养精蓄锐,慢慢变强,待有朝一日,厚积薄发,做到和生活平起平坐,不分伯仲。甚至,要强过它。
“你常说,叫我有话直说,不要让你去猜想。其实,更多时候,是你在憋着。你总是以意逆志,擅自替我做决定。”魏旭顺着栏桿围墻滑下来,最后干脆直接坐在地上。他今天穿了一条黑色休闲裤,加上一件黑色短款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棕灰色围巾,宽松的搭配也掩盖不了他极具线条的躯体。
他的眼神是忧郁的,给这个黑夜添增了几分冷意。许之望还是最喜欢他穿长款大衣的模样,再围上一条围巾,随便什么颜色的围巾都可以。
“如果我能做到什么都说,那就不是我了。”她生来如此,他又不是不知道。牙被打碎了,她也能忍着痛吞下去。
“也是,这才是你。”魏旭内心是说不上来的覆杂情感,他还是有所期盼,他在她这裏,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存在。
许之望低头,看不到魏旭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头顶,可他阴郁的情绪她感受到了,欲说还休好几次后,“可是,我想,我是能够做出改变的。”
魏旭抬头,仿佛看到了光。
“你是了解我的,要我遇到什么事情都悉数地倾诉出来,我不敢保证我一定能做到。但我可以做到的,是把我今天的心情如何如何告诉你,以及我今天的琐事告诉你。当然,这一切,是以你不嫌弃为前提。”
这是许之望目前能够做到的最大的改变。
“是你的话,废话我都愿意听。”
“魏旭,你对我是不是太好了?”好到让许之望感到她不配的地步。
魏旭笑笑,站起来。“我的温暖都是你给的。”
“这句话应该是我对你说。”
“我好像又看到了儿时的那个你。”那时的许之望,就是像现在这样,对他可温柔了。
“是你唤醒的。”许之望不再掩饰,任由真实情感流露。
“我吗?”这下魏旭是真的困惑。
果然,他把对她的好,对她的保护,早已当成了理所当然。可在许之望看来,是奢望。可他却给了她,真真实实的,毫无保留。
当她被诋毁时他会第一个站出来替她讨回公道;当她受伤时他会第一个背上她去治疗;当她被责骂时他会第一个冲上来维护她……
无论她怎样无理,他都会应承下来。他的纵容,让她相信,这个世界,真的存在王子和公主,他们也真的会: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许之望想了想,换了一种说法。
“阿姨今晚在厨房的时候对我说,她说人生一世,唯有两件事儿不能将就,一是口食之欲,二是男人。”许之望瞥了魏旭一眼,又重新看进夜色。“可是,她没想到,她这么快将就我。这其中的缘由,想必你也知道。”
魏旭后知后觉,她不爱吃芹菜,甚至讨厌。魏爸魏妈却喜欢,可是,他们今晚却没有做这道菜,不是为了她,还能有其他的原因?
“他们就是爱屋及乌。”许之望继续,“是你跟他们说了吧?”看到魏旭点头,许之望满足地说下去。“阿姨前脚告知我不要将就,可是她后脚就在将就我。”
“你不也是?”魏旭站起来,把围巾取下,挂到许之望的颈脖。“你的辣度,远不止这么一点吧。”许之望吃惊,他不过是是尝了几口而已。“心不甘情不愿的才叫将就,你刻意把辣度降低,总不能是违背自我意愿的吧?”许之望摇头,“你情我愿的,彼此都是出于爱,那就不是将就了。我们只是在替对方着想,想要对对方好。这份好,是我们愿意给予的,也是对方值得的。只能说是,我们为了更靠近彼此而做出的一个中和,这个平衡点是我们彼此退却半步后更紧密关系的开始。”
如果事事都能做到遵循金科玉律般,毫无感性只有理性的生活,得多无爱?
魏旭所言,许之望无从反驳。他们是为了她,她也是为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