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思渊正准备和盛之琀好好掰扯一下辈分,后肩却被江幸川猛地一按,钻心的疼痛感顺着脊椎爬上了大脑,激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外头日光正盛,许亦安只是出去打了个水,她端着水盆远远走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帐前挤满了人,于是经过的时候探了个头,却止住了脚步。
温余儿没有穿外衣,也没有穿鞋子,披散着头发跪在地上,身后的士兵拿着军棍一脸为难。
“她什么时候醒的?她要干嘛?!”许亦安蹙眉挤到段舒玄身侧。
段舒玄沈痛地低下头:“师姐说,擅自离开军营,害死无辜之人,要领罪重罚。”
“不是……你们怎么都不拦着呢?”
一阵冷风刮过,天色逐渐转阴,许亦安打了个哆嗦,握紧了水盆边缘,“潮生哥哥呢?幸川哥哥呢?月影姐姐呢?她一个女孩子,穿这么少跪在这儿,还在这么多人面前挨打,你们怎么……”
许亦安话还未说完,只听得温余儿苍白着脸,哑着嗓子使劲喊道——
“没听见我是说的话吗?!打!!!”
长棍挥下,重重地打在温余儿瘦弱的后背之上,惹得她闷哼一声。身子单薄的少女死死咬着牙,忍着眼眶中的一汪泪水,颤抖着喊:“使劲儿!用力打!!!”
盛之琀站在主营帐前,死死地抠着手,他扭头去看月影,不自觉地低眉去瞄她敷了药的手背,却又欲言又止,最后少年还是没忍住:“这要打多少下啊?”
月影沈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回头询问背对着这边的温潮生:“少爷?”
温潮生背对着众人沈默不语,后背挺拔的像一棵松。
十五下已过,温余儿后背泛起血迹,掌罚的士兵怎么也下不去手,纠结地望向主营帐中的一群人。
“可以了可以了!停下吧!”
江幸川终是狠不下心,他快步走出营帐,却被跪在地上的温余儿瞬间制止——
“三十下,不准停!!!”
“余儿!”江幸川失声喊道,“你不要命了?”
“打——继续打!!!”温余儿微微弯了腰,却仍不松口。
身后的士兵红了眼圈:“领军……”
“这是命令!你敢不听?!!!”温余儿侧过头,猩红的一双眼和苍白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握着棍子的士兵,不忍心闭上了双眼,咬着牙继续打了下去。
疼吗?疼。
可是她想,她绝对没有那些遭受飞来横祸的无辜的百姓疼,也没有阿荼疼。
她才十几岁,花儿一样的年龄,自己一闭上眼睛,都是小姑娘甜甜的笑容,她后悔,悔的想用自己的命去替换她的命。
温潮生的话在脑子裏一遍一遍回放,走马灯似的,怎么也忘不掉,这些话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害死了一群无辜的人,还有一个姑娘,一个本应该活蹦乱跳、快乐成长,却因她而失去生命的姑娘。
“姐姐,吃油糕不?”
“姐姐,你是从中原来的吗?”
“阿爹说我是女孩子,嫁人生子才是归宿,可是我希望有一天,我可以走出这裏,到洛阳看看。”
“姐姐你这么厉害,可以飞檐走壁,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药用完了,只剩下瓶子,可我舍不得扔。”
“姐姐,我并非担心连累,我是担心你,裏面情况如何都还不知道,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姐姐,我想让你光明正大的带我回去。”
“姐姐,你相信我!”
在鲜血淋漓的疼痛中,温余儿感觉记忆与想象都变得格外清晰。
她好像看见阿荼被人踩在地上,后背鲜血淋漓,脖子上被紧紧勒住,她摇摇晃晃地挣扎着却一声不吭,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是像天上的星星一般,她努力向前伸着手,想把不小心掉出去的药瓶重新抓在手裏,可直到最后一口气消失殆尽,也没能再拿回来。
倾盆大雨突至,带着骤降的温度,温余儿落汤鸡一般跪在地上,后背火辣辣的疼,她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
“阿荼——阿荼——”
“对不起!!!”
“姐姐害了你!!!”
“姐姐救不了你——”
余思渊终于看不下去了,他皱眉行至温潮生身边:“差不多行了吧,外面这么大雨,会发烧的。”
“让她打完。”
此言一出,帐内所有人都楞住了,除了一直沈默的余傲寒和段鸿飞。
温潮生红了眼眶,颤着声音继续说:“必须要让她记住……”
“记住这种痛,痛到心裏、痛到记忆裏、痛到骨子裏,才永世难忘。”
温余儿感觉自己好像飘飘悠悠地开始下落,她有些慌,片刻,双脚似乎挨到了地面。突然,她整个人向前使劲一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