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夏风清朗的午后,绿荫浓密,风过沙沙作响。正是放学的时间,少年们仿佛有用不完的体力,意气风发,自行车踩得飞起。
小许星趴在窗边,静静张望窗外的世界。少年们热热闹闹经过,不一会儿就远去远去,小许星却仍趴在窗边。
天幕一点点暗下去,暖黄路灯渐次亮起,小许星眼裏也亮起明亮的光。
被黑暗吞噬的道路尽头,一道高挺的身影慢慢出现。少年单肩背包,不像其他在这个年纪因个头猛蹿而微微驼背的少年,他背脊很直。
少年黑发汗湿,白体恤也被汗洇湿,显出肌理分明的腹部线条。他目光散漫,不经意与探出窗的许星对上视线,神色淡而阴郁。
小许星茫然想,她是知道这份阴郁的由来的。梧镇是个普通的小地方,邻裏间几乎藏不住秘密。
“许家隔壁的小子长得真俊,是叫……温澄河吧。可惜不是个学好的,听我孙子说他天天逃课,老师也管不住他。”
“唉。那孩子也不容易,很小就一个人,就一个保姆照顾他。有九十年了吧,就没见过孩子爸妈。”
“太不像话……”
小许星不止一次听见村裏的阿婆们谈论这些。有些她不能完全明白,但也知道,那个叫温澄河的邻家哥哥,不是好孩子。
最重要的是,他的爸爸妈妈也不在他身边。
就像她一样。
小许星自此对温澄河产生了莫大的好奇。
于是,此时,遥遥相望,小许星对着温澄河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脸。
少年没什么表情,收回目光,步子无丝毫停顿。
快经过窗子前,少年“啧”了声,烦躁地扯扯背包带子。
每次都盯着他看。
温澄河觉着烦,但也不会和个小孩计较。
“啊——”
听到惊呼时,温澄河楞了楞。
目之所及,女孩身体摇晃,两手挥动似想抓住什么,然挣扎的动作彻底打破平衡,女孩坠出窗外。
白色裙子在半空雕零。
仿佛某根弦于空白的脑中拉紧,回神时,温澄河已箭步上前,抬手接住人。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少年跌倒,空气中清晰响起清脆的骨裂声,少年青筋暴起,跪倒在地,没忍住低骂出声。
小许星紧紧闭着眼。
后来发生的事,就若电影裏飞快晃动的镜头,记忆裏只余下,不知何处来的人将他们团团围住,喋喋不休,嘈杂不堪。
少年眼睛沈黑沈黑,冷汗沿着鼻尖滴到她额上。然后是狭窄的车厢,浓烈的消毒水味,医院的长廊,亮晃晃的白炽灯。
后来,少年不见了。
许奶奶眼眶通红赶到时,小许星坐在病床上,小脸苍白,没哭没闹,静静望着门口的方向。
医生说:“小朋友很幸运,除了右脚踝扭伤,ct检查没有发现其他伤,留院再观察一晚,没事的话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许奶奶哽咽地感谢医生,俯身拥住小许星,“奶奶的宝贝,你要吓死奶奶了,幸好没事,幸好……”
老人退休回到邬镇养老前是高中语文老师,少见得言语匮乏到只会说“幸好”。
医生无声离开,把空间留给祖孙两人。
小许星突然在许奶奶怀裏挣动起来,许奶奶松开手。
小许星拽住医生的衣角,本要离开的医生诧异停下脚步,“怎么了?小朋友。”
小许星顿了顿,继而一字一句清晰问:“接住我的哥哥呢?我刚刚看到他了,他去哪了?他怎么样?”
医生并未因许星是个小女孩而轻视她,微微俯身,认真回答小许星的问题。
“那个哥哥很勇敢,他保护了你,他叫温澄河,是吗?”
小许星用力点头,是的!
许奶奶这才知道有这一遭。今天她正好受邀参加一个学生的婚礼,得知小许星摔下楼的消息便匆匆赶到医院。
许奶奶摸摸小许星的头,“我们要好好感谢人家。”
询问医生:“医生,那孩子有没有受伤?”
医生有些无奈,他会记住温澄河这个名字,自然是有缘由。
“那孩子双臂骨折,覆位固定好石膏就走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孩子受这么重伤家裏没有一个人管,孩子自己缴的费,现在一个人在住院部,听说家裏佣人明天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