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星子和缪伦赶到约定的地方的时候,天已经漆黑了。
那是在四维老大楼附近的一条巷子裏,亓星子在这儿工作了也有两年,熟门熟路的,带着缪伦地下党似的在昏暗的小巷中穿行许久,然后进了一个很隐蔽的小饭店。那是一个衢州菜馆,刚靠近就有一股子香辣味传了过来。
两人走进馆子,亓星子一眼就看到角落裏的男人,兴奋的带着缪伦走过去。那人很是敏感,几乎亓星子刚迈步,他就抬起了头,朝着他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招手叫道:“星子!来来来!”
亓星子笑容比他更灿烂,推着缪伦过去,也不管他脸色如何,热情道:“来了来了,哎,我介绍下,我老板,缪伦,你可以叫他妙妙!”
缪伦:???
亓星子指着男人:“我前同事,卢醒华,你可以叫他花花。”
卢醒华:“哈哈哈哈哈!”
从对亓星子的玩笑的反应就可以看出两个男人对她熟悉度的差异,缪伦这才意识到亓星子又在满嘴放炮,很没好气的哼了一声,却还是对卢醒华伸出手:“你好。”
座位狭窄,卢醒华微微起身和他握了握手,随即道:“坐吧坐吧,你是星子朋友,也是我朋友,叫我大华好了。”
“那你还是得叫他妙妙,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称呼他。”
“那,缪总?”
“我是律师,开的事务所,不是公司。”缪伦一本正经道,“叫我名字就行。”
他这带点隔阂的态度配上他那有点凶悍的面色,倒反而显得不那么失礼了。卢醒华也行走江湖多年,阅人无数,当即明白了缪伦的人设,也正经了起来,微笑道:“好的,缪伦。”
缪伦点点头,偷偷打量了一下卢醒华,神色严肃。
卢醒华年纪看起来跟他们差不多大,白白凈凈的,戴着一副低调的银色金属半框眼镜,五官很温和,尤其是好像一直在微笑的唇形,一眼就容易让人心生亲近。他把自己打理得也很舒服,发型利落,穿着一件米色圆领卫衣,铁灰色的北面羽绒衣搭在旁边,下身搭一条水洗牛仔裤,脚上一双黄色工装靴。若不是气质成熟,身材也有着刻意健身的痕迹,说是朝气蓬勃的大学生都有人信。
这小馆子藏在老市中心的深巷中,来光顾的大多是附近居民和一些商场店铺的员工,大型一点的公司不是自己有食堂就是已经搬迁到周边高新区,所以周围吃饭的人大多穿着能彰显身份的工作服,甚至还有家居棉袄。缪伦原觉得自己一身西装进来有些格格不入,可现在在亓星子和卢醒华旁边一坐,恍惚觉得他们才是和这儿格格不入的群体,而自己已经融入了背景中,或许别人看来,自己像一个中介也说不定。
他沈下了脸,隐忍的听亓星子和卢醒华旁若无人的叙旧。
“我就说怎么会这么绝情,”亓星子还在纠结邮箱的事,“当年谁说的不做同事还是同志,结果好,一个vx都不回了!没想到是你还没走出来啊,两年过去了,还能随手拉邮箱呢!哈哈哈哈!”
“当初是谁因为我东西传vx把我骂个狗血淋头的!搞得我看到你vx都不敢回,唯恐你又来句‘装嫩是吧!工作生活分不开是吧!稿子要不要截图放朋友圈让领导审啊?!’,卧槽,三十个人的群,鸦雀无声,就听你骂我,童年阴影啊!”
“那次确实耽误事了嘛,”亓星子不好意思,“你看我一般不发火的。”
“谁敢让你发火?我第一个找丫拼命!星姐一怒,伏尸百万啊,我钱还没攒够,死不起!”
“哈哈哈可以,孺子可教。”亓星子端起杯子,“来来来,可乐代酒,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知道叙旧就到这了,卢醒华顺从的举起杯子,两人一起看向缪伦。缪伦:“嗯?哦。”默默的跟上,三人轻轻碰了一下,随意的喝了一口,亓星子立刻开始正题:“大概名单和事由我们是看到了,但是那边意向怎么样,是还没更新,还是我没回你你才不告诉我?”
“这事儿吧,覆杂。”卢醒华夹了个鸭头到碗裏,戳着,“人多了,就麻烦。尤其是每个人都拿不定主意,又谁也不服谁的时候,就很难拧成一股绳搞事情。就说这次那个拉横幅的哥们,叫于国伟,他一边搞仲裁,一边还在找工作,每一次面试别人都问他上一份工作的事,他怎么回答的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但反正就知道每次面试后他都要换一次态度。要么咬牙切齿要搞死前公司,要么担心自己搞下去再也找不到工作,没办法,我也理解,有些实力强点的公司,它真会做背调,问多了知道你在搞仲裁,明面上支持你维护权益,之后又说你的条件和我们的需要有冲突,得,你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原因不要你。”
“他在初创公司做到中层,本身能力也很强吧。”
“埋头搞技术的,脑子还不如他老婆清楚,”卢醒华摇摇头,“要我说,真要系统的搞起劳动仲裁,基本上都是简单的事,关键是当事人的态度,是吧,老缪。”
他终究还是凭一己之力找到了亲近的叫法。
缪伦被这个老缪叫得灵魂出窍,猛一抬头,嘴裏还有半口炒粉干,只能绷着脸一边咀嚼一边点头,在两人似笑非笑的註视下硬咽下去,艰难道:“一般劳动仲裁都用不到律师,证据到位,仲裁庭上来就解决了,一个人不用二十分钟。”
“是吧!”卢醒华摊手,“我也这么说的,他们也说‘嗯你说得对’,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说真的,我立场也尴尬的呀!”
“哎,我懂。”亓星子心有戚戚,她也想把缪伦拉进这个氛围,不管他有没有懂,硬是对他解释道:“现在当事人也不傻,他们一边想借媒体搞事情,但也知道自己的事情会成为记者的kpi,大华这边说得多了,他们就觉得他是想撺掇他们,好嫖他们的新闻。我们也不会去赌咒发誓说什么‘都是为你们好’,不可能的,他们不相信的。”
“那找律师不是一样?”缪伦冷漠道,“哪有真的免费咨询,官司都是免费咨询出来的,否则律师都喝西北风了。要么名,要么利,如果不是有所图,凭什么为别人浪费生命?”
“对啊!”卢醒华拍桌子,“人间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