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接近,他枪口就朝着我们,后来法医、检察官过来,还有一些同仁过来关切,以瑞都是一样。」
焰焰接口,徐莫礼问:「小段的家人呢?通知他们了吗?」
宋叔点头。
「我们想过小段的死因,会不会也出于超常现象。段家情况特殊,搞不好还有救,所以拜托总局那边联络段家家督。」
「段家当然非常震惊,小段的叔叔立即就亲自带人赶过来,但以瑞还是一样,看到人就开枪,就连他叔叔亲自跟他说话,以瑞都像是没听到一样。我看他们讨论很久,后来还是决定暂时撤退,等以瑞冷静一点再过来。」
「……这个样子,过了多久?」徐莫礼问。
「事情发生在六月三日晚上,现在都已经六号早上了,已经三天多了。」
焰焰说着,眼眶又发红起来,「小段已经死了就算了。再这样下去,我怕以瑞迟早会撑不住,会跟着小段一起走。」
宋叔凝视着李以瑞的侧影。
「或许,这就是以瑞的目的。」他禁不住喉口哽咽。
徐莫礼深吸口气,他又走向李以瑞,在他身边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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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瑞,韩巡官和宋叔他们都很担心你。」
他伸出手来,似乎想碰触李以瑞,但终究还是收了手。
「我很抱歉,放你们两个人去探查孤儿院的事,但你别放弃得这么早,小段出身段家,这你应该最清楚不过。就算医学上判定死亡,段家保不定不是完全无法可想,你得让大家看看小段,才知道该怎么办。」
李以瑞全然没有反应,那双空洞的双目如同漩涡般,带走了周身的光线、也带走了眼前此人的生气。
徐莫礼没有办法,只得试探地往前走了一步。
却听耳边「碰」的一声巨响,韩焰焰惊叫一声,徐莫礼也傻在当场。
烟硝味弥漫廊下,李以瑞枪口还对着徐莫礼,子弹擦过徐莫礼发际,击中他身后的墻,但徐莫礼甚至没看清他何时开枪。
他回头一看,天花板下有个醒目的弹孔,那弹孔看来不只被射过一次,而是数次,只是每枪都打在同个位置上,因此弹孔只有一个。
李以瑞依旧连眉眼都没抬,鲜血淌下徐莫礼的颊侧,李以瑞也无动于衷。
「……副座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已经有好几个人被射伤了。」
宋叔在一旁轻嘆。「而且他身上有三、四个弹匣,本来是为了探查孤儿院事件用的,要是强行突破的话,恐怕真的会被以瑞杀掉。」
徐莫礼深深吸了口气,他看着深掩的停尸间大门,又望了眼始终一动也不动,回到最初屈膝姿态的李以瑞。
「……我明白了。」
他闭上了眼睛。
「我先走了,若是以瑞有什么动静,再请你们通知我。」
尾声
「我先走了,若是以瑞有什么动静,再请你们通知我。」
☆
「瑞瑞。」
李以瑞睁开眼睛,看见二十七岁的段于渊躺在他身边。
「段……于渊?」李以瑞怔然看着他的脸。
两人似乎躺在段于渊卧房的床上,和以往夏天时一样,段于渊睡左边、李以瑞睡右边。那是冷气最凉的地方,段于渊总是会让给他。
但他从十九岁考上警大后,就搬离段家,自此再没有在段于渊卧房裏睡过。
也因此成年的两人,不可能会像这样并肩躺在床上。李以瑞有些惊疑不定,他看着段于渊淡定的眼眸,却无法移开目光。
「怎么……」他张开唇,却说不出话来。
脑袋裏模模糊糊有些记忆,他依稀记得,这个人在他面前、在杨家的奈何桥边,被穷奇附身的林瑞雪,一刀刺中胸口。
那把水果刀,灌註了阎王令剑的力量,能够杀神杀鬼,也能将人的魂魄连、彻底消灭在世上。
也因此现在的段于渊,应该是魂飞魄散,哪裏都不存在了。
想到这裏,李以瑞肝胆俱裂,几乎便要就此死去。
但眼前的段于渊如此真实而细微,他轻触段于渊的脸颊,感受到搭檔身上的体温,炽热而柔软,那是活人才有的温度。
「怎么了,瑞瑞,一直盯着我?」段于渊开口,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李以瑞怔怔看着他:「你……没死吗?你还活着?」
段于渊把他的掌心贴上自己颊侧,眼神略显困惑。「我、死了?」
他拨了下李以瑞的额发。
「作恶梦了?待会请有悔作法、替你定定神。」
李以瑞喉口干涩,啊,原来是梦吗?段于渊还好好的在这裏,还在他身边,就像过去二十年来一样。
也是,段于渊答应过他的,会一直一直待在他身边。
搭檔向来是个守信的人,他禁不住松了口气。
他伸出双臂,搂紧了段于渊的背。搭檔似乎对他突如其来的热情感到不解,但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用单手揽住李以瑞后脑。
李以瑞阖上眼睛,段于渊便凑上前来,在他唇上啄了个轻吻。
「对了,我们……怎么会在这裏?怎么回本家了?」李以瑞问道。
「你说、要回家见叔叔,把我们两个的事,对叔叔讲清楚。」
段于渊凝起眉头:「你怎么了、瑞瑞,这都能忘?」
李以瑞只好笑笑,「是吗?哈哈,可能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有点老年痴呆癥吧。欸,那我们见过在田叔叔了吗?他怎么说,应该很生气吧?」
段于渊垂下视线,「生气、倒是还好。但他有些怪罪你。」
「怪罪我?怪罪我什么?」李以瑞一怔。
段于渊没有答话,李以瑞见他忽然掀开薄被,缓缓直起身来。那瞬间段于渊的眼眶、鼻腔、唇角、双耳,竟缓缓淌出鲜血来。
「段于渊……?」李以瑞脸色剧变。
而更多的鲜血来自他胸口,李以瑞见他的胸口正中央,插着一把精亮的水果刀,刀身直没至柄,伤口处胸口鲜血狂涌,染红了他的衣襟、染红了床单,染红了整间卧室,也染满李以瑞的双手。
「叔叔说,他早就说过了,我再跟着你身后跑、再待在你身边,迟早会因你而死,他果然是对的。」
李以瑞放声惨叫,他翻身下床、连退数步,但鲜血像是有生命一般,朝他的站立的地方漫延过来,他无处可躲。
「你看你,把我害成什么样子?」
段于渊神色依然温柔,缓步朝他走来。
「我做不成警察、连家督都做不了,我妈再生不出儿子来了,段家就这么被你毁了,就因为你的自私自利。」
「……不怪罪你,要怪罪谁,李以瑞?」
☆
「……李以瑞。」
李以瑞从黑暗中惊醒。他恍惚睁开眼睛,本能地把枪口往前指去。
透过准心,李以瑞和那双灵动熟悉的眸子对上眼。
「起来了,李以瑞,该办正事了。」眸子的主人说,语气毫不容转圜。
李以瑞眼神仍然空茫,那人又冷冷说。
「你要继续这样坐下去,坐到段家小道士真的魂飞魄散、连我都没办法救,那也由得你。」
李以瑞的神智,终于有了一丝清明。
「……段于渊,还有、救?」
他嗓音哑得听不出意思。他整整三日没有进食、没有饮水,只讲了几个字,喉咙便疼到火烧一般。
他怔然看着着依然穿着轻便的男人,这几天他坐在这裏,脑子裏反反覆覆,都是段于渊被穷奇的阎王令剑一刀开膛剖腹、满身鲜血倒在他怀裏的场景。
那让他近乎疯狂,所见所思,都离不开那一刻的心魔。
以至于即使是数日前,才与他们一同出生入死的杨思存,看在现在的李以瑞眼裏,竟也有些陌生了。
「我还不确定,但你要是继续坐在这裏,那就肯定没救。」杨思存说。
李以瑞试着站起身,发觉自己竟双腿无力。
「但是段于渊、被阎王令剑砍中……」
「嗯,理论上被那东西斩杀的人,会消失在三界,哪裏都不存在。」
李以瑞脸色剧变,杨思存凝起眉头。
「但小道士的状况有点奇怪,我为了确认这点,这几天都在做调查。如果是我所想的那样,那小道士还没死透也说不一定。」
他打开停尸间的门,李以瑞总算收起手上的枪,扶墻站起,茫然跟在他身后。
「你要……做什么?」
「我要看小道士的身体,你帮我把他抬出来。」杨思存说。
李以瑞清醒之前,宋叔已经对段于渊的尸身做了紧急处置。但因为检察署还没相验,宋叔他们也不敢擅动,只保持原样放进冰柜裏。
李以瑞见杨思存找到写着「段于渊」三字的冰柜,打开气栓,就想把人从裏头拖出来。他禁不住脸色苍白,过去他相验过无数被害人,尸体早已看得透了。
但他从未也不敢想过,有朝一日,他竟会在停尸间的相验臺上,看见段于渊的身体。
他完全无法面对,一想就崩溃。
杨思存见他那么个样,嘆了口气,只得自行把段于渊的尸体扛出来,将铁盘移转到相验臺上。
李以瑞这三天以来,第一次重见段于渊的脸容。
由于冰存的缘故,段于渊尸身仍维持着死亡时的原样,紧闭的双目、苍白的唇色,还有胸前醒目的水果刀伤痕,连血迹都尚未擦拭,还是躺在李以瑞怀裏断气的样子。
李以瑞抽了口气,他双手贴着墻面,抖得不成样子,连接近段于渊一步也难。
「……振作一点,你这个样子,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冒险帮你。」
杨思存背对着他说,李以瑞见他扯开段于渊衣襟,也没戴手套,右手抚过他伤口,再往上挪移到气海的位置,闭上双目,沈吟良久。
「果然,像我想的一样,魂炼还在。」杨思存说。
李以瑞怔然:「什么意思……?」
「阎王令剑,非但会灭人魂魄,因为阎王能够触碰魂炼,在斩杀肉身时,会连肉身的魂炼一起斩灭,相当霸道。」
杨思存说:「但是小道士的魂炼,没有消灭,否则肉身早就碎裂了。」
李以瑞说不出话来,杨思存便搜起段于渊的身,他在段于渊颈口拉出一条红绳,上头挂着两枚翠绿色的勾玉。
李以瑞一楞,那勾玉便是段家的龙神护玉「龙交颈」。李以瑞在天坛上,将两枚玉都退给了段于渊,段于渊一直带在身上。
杨思存把玉拿在手上端详,却见即使经历酆岛山腹爆炸,也不曾有一丝裂痕的护玉,此刻竟然从中被剖成两半,玉面龟裂,瞧来触目惊心。
「怎么……」李以瑞说不出话来。
「我想得没错,小道士毕竟堂堂继承人,段家不可能完全没对他设保护机制。」
杨思存把碎玉握在手裏,用指腹磨蹭着裂痕。
「这块玉上,本来寄宿了神灵,神体金丹坚韧,才挡得住阎王令剑的一击,没想到烛龙神为了守约,替段家牺牲至此。」
李以瑞睁大了眼,「那段于渊……」
「别高兴的太早,斩灭魂炼那一击,确实被段家龙神挡了,龙神也因此受损。但穷奇这一刀刺中心臟,让小道士肉身殒亡,魂魄脱离魂炼,以阳世的意义而言,他也确实是死透了。」
李以瑞的眼神又黯淡下来,他捏紧双拳,眼眶涨得通红。
「所以我,只能等他、投胎转世之类的……吗?」他嗓音颤抖着。
杨思存沈默良久,他背靠在相验臺上,慎重地望向李以瑞。
「凡人生来死去、轮回七世,本是天道正理。小道士虽是修道之人,但功法未成,也与凡人无异。」
杨思存深吸口气。
「所以、接下来我要让你做的事,与天道无关、也与地府无关,纯粹出于我个人的私情,你懂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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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以瑞还怔楞间,便接到杨思存向他扔来的东西。
他低首一看,竟是顶机车安全帽,「车子在外面。我的驾照刚考还没下来,为了避免关键时刻被开罚单,还是你载我比较好。」他说。
李以瑞看了眼还躺在臺子上的段于渊,视线一触及,又惧怕似地移开。
「段于渊呢?」他哑声问。
「我会找人保护他的身体,你的事比较急,我先带你回去。」杨思存说。
李以瑞往外走了一步,咬住唇,又回过头,终是走到段于渊的尸体身侧。
他看着段于渊那张英俊的面容,伸出了手,犹豫良久,才触及段于渊的面脸。只觉摸上去像冰一般冷,肌肤僵直,丝毫没有半点活人的触感。
李以瑞将五指贴在上头,痴痴看了许久。
杨思存在一旁看着,也没打扰他,李以瑞就这样呆立了一柱香时分,才终于松开手。
他把白布盖回段于渊身上,随杨思存上了停在殡仪馆外头的机车。
两人头一次相遇,是在r城的河岸上,李以瑞用自己的机车载杨思存回家。
而事隔三个月后,李以瑞骑在不知哪来的机车上,背后载着杨思存,情节似曾相识,但两人的关系却已大不相同。
「要去……什么地方?」李以瑞催动油门问。
杨思存双手一如往常,扶在机车后的铁桿上,离李以瑞的身体远远的。
「回城隍庙,缟衣已经在那裏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