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有悔一直留两人吃晚餐,但李以瑞和段于渊都不想久留。
李以瑞抚着脖子上的勾玉,两人心裏都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在静宓中驶向沈落山腰的夕阳。
李干文的尸身,后来在徐莫礼的协助下,由李以瑞向地检署领回。林瑞雪的身体也由杨思存从杨家带出后,交由李以瑞一并收埋。
王晓君原本的尸身早已不在,但杨思存在写给李以瑞的信裏提及,杨家先祖甩子,希望能妥善安葬杨尺八的身体。
虽然尺八的肉身给许多人使用过,但终究是乘载了王晓君的半生,李以瑞便代替甩子,替两个姊姊一同办了葬仪。
他将李干文、林瑞雪葬在一起,这对薄命夫妻分隔了二十年,终于能够同穴而眠,李以瑞欣慰之余,也不由得感慨万千。
至于墓地的地点,李以瑞拣选许久,最后选在一处r城海边的墓园裏。
那裏离大海极近,站在高处,就能一览碧蓝无边的海水。
段于渊带着两桶鲜花、一盆凈水,和李以瑞来到墓前。
段于渊曾经问过,是否需要帮李以瑞找他的亲生父母,也就是王亚德一家。但李以瑞却婉拒了,还笑着引用杨思存说过的话:『无缘的亲人,不找也罢,徒增心烦而已。』
对李以瑞而言,他此生的家人,就是眼前这些人了。
李以瑞双手合十,专心祷念良久。
段于渊一直站在他身后,不禁问道:「你和他们、说些什么?」
李以瑞笑了笑。
「我和他们说,我在阳世很平安、过得很愉快,请他们安心。还有就是跟他们介绍你,我妈应该还不识得你。」
段于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怎么个介绍法?」
李以瑞退后一步,握紧了他的手:「我跟他们说,我跟一个很好的人在一起了,刚刚还结了婚,他现在是我太太了。」
段于渊气息一窒,李以瑞「太太」两字说得顺口,段于渊一方面觉得心头发甜、一方面又觉得自己该表达点抗议。
想了半天,终究什么也没出口,只是揽过搭檔的腰,双手按住他肩膀,在墓前给了李以瑞一个家人不宜的深吻。
李以瑞脸颊涨得通红,即使下定决心接受了段于渊,他至今仍不太习惯在人前与段于渊亲热。哪怕只是搂着腰也好,李以瑞也会觉得有点别扭。
要是段于渊是女孩子就好了,那便人生完美,李以瑞至今仍时不时这么想着。
段于渊松开他,李以瑞正想说到附近转转,脱离这种莫名旖旎的氛围,却发现墓前景色斗然一暗。
四周的墓碑消失了,段于渊也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红色的花朵。蛇吐舌般的花信、火焰般的艷红花瓣,仿如黄泉路一般开满李以瑞周遭。
李以瑞先是一怔,随即露出喜容。
「杨思存!」
他回过头,果然见到他朝思暮想的那个男人,就站在那一片红色花田裏。
「杨思存,你跑哪裏去了,我一直在找你!」
杨思存仍旧穿着寻常的衬衫牛仔裤,和头一次在河堤上见面时,没有太大区别。
只是当时,这男人浑身是刺,出口全是讽刺的言语。但此时此刻,不知道是否李以瑞太过思念他,竟觉得这男人的周身,洋溢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看来,你和他,都过得很好。」杨思存轻声说。
李以瑞向旁张望,不见段于渊,想必是杨思存用了什么方法隔开了两人。这人本有操控人心思的能力,李以瑞也不觉有异。
「嗯,我和段于渊都很好,多亏了你。」
李以瑞由衷地说,虽然杨思存从没邀过功,但他和段于渊都明白,这次他们能活着从地府回来,能像这样长厢厮守,全是仰赖这位半神。
他也是事后才知道,杨思存特意把他肉身单独带进庙裏,就是为了在他去地府救段于渊期间,把吕安乐引来庙裏彻底解决。
至今李以瑞还不知道杨思存用了什么妙法,但他和林瑞雪,终是从二十年来穷奇的梦靥中解脱了。
俗话说大恩不言谢,李以瑞发觉自己对杨思存的情感,也不是一个「谢」字能了结的。
这些日子以来,他除了烦恼段于渊的事,大半都是在想若能见到杨思存,要如何邀他一块去旅行、一块泡温泉、打篮球。
「杨思存,你一直都待在城隍庙裏吗?为什么都不跟我们联络?」
他往杨思存走了两步,伸手想搭他的肩。
但一碰之下,才发现只是虚影,杨思存并不真的在他身前。
李以瑞微微一愕,但他习惯杨思存操弄他五感,也不特别惊讶,只说:「原来你不在这裏吗?这是你的幻术?」
杨思存没有答话,只是微微扬起唇角,「李以瑞,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李以瑞心头一跳。
「你……要回地府去了吗?」
他一阵怅然,「你要回去陪你的情人了吗?陪阎罗王?」
杨思存的神情流露几分别扭,但他很快又恢覆原先的淡笑。
「不,我是以城隍身分、借我父亲肉身投胎的。虽说天庭交办给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爸也长眠了,但城隍爷的身分还在,我得履行完我的职责,才能了结这一世,我已经不是地府的人了。」
李以瑞心中一喜:「那你还会待在阳世啰?杨思存,我好想你,你下个月末有空吗?段于渊说想带我去南方海岛渡蜜月,你要不要一起去?」
杨思存神色有些古怪,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我给你的罗盘,还在身边吗?」他问。
李以瑞怔了怔,他往裤袋裏一摸,还果真摸出了那个罗盘。
他有些茫然,杨思存对他伸出手,他便把罗盘交回他手裏。
却见罗盘触及杨思存手掌的瞬间,竟化成了朵红色的彼岸花翎,杨思存把他别回自己胸口上。
「这样,就完成我与天道的约定了。」杨思存说。
李以瑞心臟咚咚跳着,有什么想法在太阳穴处鼓动着。
他看着神思平静的杨思存,还有那仿佛不舍什么的目光,思绪奔涌而出。
「……杨思存,白姊说,段于渊所以能够不具代价的还阳,是因为我误饮了孟婆汤的补偿,这话其实是骗人的,对吗?」
「你母亲丢失孟婆汤,是你母亲的错处,你只是弥补你母亲犯下的过错,天道不可能拿什么条件与你交换。」
杨思存没有吭声,李以瑞一片慌乱,他想碰触杨思存,眼前却仍是虚像。
「吕安乐当年,想牺牲自己的神明金丹、救尺八小姐一命,被甩子阻挡。」
他冲口而出。
「你……做了一样的事吗?牺牲你的金丹、交换段于渊的命?」他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