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以瑞和段于渊对看一眼,后者点了下头。李以瑞便利落地单手扶住码头柱,翻下汕板,侧身从水裏捞起了那个网漂。
网漂并不重,下头用鱼线悬了个东西。李以瑞连网漂一起拿上汕板,发现那是个包着防水膜的纸条。
李以瑞望了段于渊一眼,用指腹抹开防水膜。他知道周围有许多眼睛盯着他瞧,不免也有些紧张,撕了几下才撕开。
裏头是张纸条。纸条上和徐莫礼影片裏图画一样,都是用铅字打的,但字迹却异常的小,黑暗裏得凑进才能看着。
段于渊和他凑在一块,只见纸条上写着:『五分钟内,搭乘右前方停靠的白色快艇,往指定方向行驶,不要被徐家人查觉,否则徐莫礼会没命。』
李以瑞吃了一惊,而纸条还有后续:『仅限你们二人,若有第三人上船,徐莫礼也会没命。』
『註意表情。』段于渊用指尖在他手心写道。
李以瑞想徐百罗知道他们会用背部写字沟通,虽然距离较远,但难保不会从动作发现机关,段于渊果然心思细腻。
李以瑞背脊冷汗直冒,但他立即神色如常,皱起眉头,装作只是在看纸条上文字的样子。
「段于渊,你看得懂他写什么吗?」
他提高声量问道,同时在在段于渊手心写道:『怎么办?』
段于渊沈思片刻,写道:『照着做。』
李以瑞不敢点头,只抛给段于渊默契的一眼。
他忽然扬起手上的纸条,对着海面喊道:「餵!你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作我们违反约定,你倒是把徐副座赶快给我交出来啊!」
他一面骂,一面缓步走向汕板末端,段于渊也跟在他身后。
李以瑞用眼角瞄到港口边的浅蓝色快艇,他手上还晃着纸条,身子忽然往汕板另一端一倒,整个人头下脚上沈进水裏。
这本是他的拿手好戏,这种海豚式跳水,就是警大泳队也没几个人会,能够在最短时间潜入水底,且一浮上便能冲刺。
他听见身边传来水声,知道段于渊也跟在他身后跳水。李以瑞更不打话,四肢并用,以极快的速度划着水,他在跳水之前,就已记清了快艇的方位。
「他们想甩开我们!」李以瑞隐约听见水面上有人吼叫。
但徐百罗就算派人跟着他们跳水,因为不知道他们目标在哪,漆黑的水裏本就难以追踪。
再加上李以瑞从小在海湾分局辖区长大,海湾的孩子,没一个不是比拼游百米拼大的。
「哗啦」一声,李以瑞的手划出水面,准确地攀在快艇的船缘上,他一个使力,轻松翻上船板。
段于渊比他稍慢两秒,李以瑞伸出手来,拉着搭檔的手臂助他出水。段于渊便借力使力,一下子从水裏跃进船裏。
快艇已然发动引擎,李以瑞说了声:「抓稳了。」踩动油门,只见快艇「轰隆」一声,在夜色静宓的海面上牦过一道白浪,往码头外疾驶而去。
李以瑞听见码头方向传来嘈杂声,依稀还有徐百罗人方漫骂的声音,知道事不宜迟,他专心开着快艇,边问段于渊。
「船上还有什么指示?有gps之类的吗?」
段于渊在周身看了一轮,发现驾驶席的椅背上,和方才网漂下一样,黏着个包防水膜的纸签。
段于渊把纸签打开,将裏头内容念了出来:
「五分钟内,丢弃全身物品、包括衣物,穿上夹板下的救身衣,逾时后果自负。」
「包括衣物?」李以瑞一楞:「这是要我们裸体吗?」
段于渊沈默半晌:「照做吧。」他说。
他竟果真开始脱衣服,李以瑞还在一楞一楞,快艇离码头已经有点距离,李以瑞便先将它悬停在漆黑的海面上。
好在现在已是春末,气候暖和,即使脱光也不会抵受不住。李以瑞先脱上身的长袖棉衫,脱到裤子时犹豫了下,因为徐百罗在他们裤头钮扣的地方,各自装了追踪器。
「绑匪是……为了这个吗?」他问段于渊。
段于渊没有答话,只是沈默地脱着裤子,夜色裏段家少主显得更为皮肤白晰,白晃晃的臀部露在李以瑞面前,刺得他不敢多看,只得也快速除去全身衣物。
他不禁庆幸海上真的很暗,即使全裸,说实在也看不清虚实。
两人在甲板下的置物柜裏找到救生衣,李以瑞赶紧依言穿在身上,虽然只有上半身,但有点遮蔽总比没有好。
「话说,为什么要限时?超过五分钟会怎样吗?」
段于渊凝起眉头,「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李以瑞一怔,黑暗之中,果然听见有轻微的电子机械音,像是手机闹钟一样,「滴、滴」的声响。
他往声音来源看去,发现那是在甲板后段,靠近引擎的位置。两人刚刚忙着依指示脱衣服,没去註意船上其他状况,此时李以瑞才看见,引擎旁设了个看起来像电子钟的东西,而上头的时间正在倒数。
时间显示二十秒。
段于渊神色一紧:「跳船、瑞瑞!」
李以瑞立即会意,他咬紧牙关,从驾驶席上站起来踪身一跃,重新沈回冰冷的海底。
他听见旁边传来落水声,料想是段于渊跟着跳了下来。
「远离快艇!」段于渊在水裏吼道。李以瑞也来不及回头看,返身就拚了命地泅泳,这辈子还没游得这么勤奋过。
而就在李以瑞开始游泳后不到五秒钟,只听身后传来「碰」一声巨响,巨大的响声和光线震得李以瑞耳聋目盲,他无需回头看,便知道他们十秒前还在的快艇,已经炸成了碎片。
爆炸的冲击力惊人,海面上窜出冲天的火光,一时照亮了海面。
李以瑞和段于渊逃跑时间有限,还在快艇周边,冲击波造成的漩涡将两人的身子往海底下卷。饶是李以瑞身体能力卓绝,也被拖得呛了好几次水,脑子一片混乱,只能拚命上浮逃出生天。
快艇窜出的浓烟也不容小觑,李以瑞一阵呛咳,混乱中想找段于渊。
但他视界模糊,只隐约感觉有什么东西靠近他们,似是船、似是人,但李以瑞却已无力辨别。
失去意识前,李以瑞只记得自己伸着手,无意识地呻吟着:
「段于渊……」
☆
少年在一片漆黑中醒来。
他从坚硬的物事上坐起,触手往下一摸,才发觉是个石床。
石床十分冰冷,逼得少年一阵机伶。但他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为着什么、又是何时来到此地。
他往四下望去,发现这是个洞窟一类的所在,虽是洞窟,却没有黑暗的感觉,四下都点着红烛,约有一、二百支,将原本漆黑的洞壁照得宛如白昼。
少年心中茫然,他发现他并不是唯一的石床,周围还有许许多多的石床,和蜡烛的数量相去不远。而每个石床上,都躺着一个人。
少年指尖微颤,他爬下石床,发觉自己手脚还有点发软,胸口有处空荡荡的,几乎无法行走。
他扶着自己的石床,在无数的石床间逡巡,石床上的人有男、有女,多数都和他年纪相仿,都是学龄前的孩童。
少年感到害怕,他试图去摇醒石床上的小孩,一个接一个,着急地叫着:「餵、餵,你们醒一醒!」但没有一个人响应他的呼唤。
烛光照着这些孩子的脸孔,少年发现他们脸色惨白,面容扭曲,有些嘴角还淌着血,看上去甚为恐怖。
少年忽然意识到,这些石床上的孩子,或许全都已经死了。
死亡,在少年童稚的经验裏,是从未经历过的事。也因此少年也不懂自己是害怕,还是单纯觉得不知所措。
少年身后传来开启门扉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有什么人走了进来。
「哎呀,你活下来了!」有个女声说,她的嗓音裏充满欣喜,仿佛发生了什么天大的好事般,她的嗓音带着颤抖,眼角甚至泛出泪光。
「一百二十九个孩子啊……唉,本以为不可能成功了,但没想到……没想到……杨家总算,有救了……」
少年这时才看清,说话的是个妙龄女子,看上去才二十出头,生得肤白胜雪、臻首蛾眉,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不折不扣的大美人。
她双手颤抖,对着少年伸出手。少年是第一次看见这么美丽的人,虽然害怕,但还是不知不觉走近了她。
女人伸出双手,将少年搂进怀裏。
少年望着她的侧颈,忍不住问:「大姊姊,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拭去眼角的泪水,望着少年,露出慈爱的目光,再一次搂住了少年。
「我会把你当自己孩子一样……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
☆
李以瑞睁开眼,被强烈的炽阳逼得眨了眨眼睛。
他下意识地伸手遮挡光线,阳光来自斜前方,李以瑞侧头避开,瞇着眼往光线方向望去。
大海。
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海面。不像从海湾分局前看见的波涛汹涌,眼前的海面无任宁静,从白色的沙滩、一路可以望见地平线那头,炽热阳光和煦地照射在浪涛上,折映出银白色的粼光。
李以瑞看见棕榈树,在白色沙滩上错落有秩地摇曳着,间或种植着几颗椰子。李以瑞还听见孩童嘈杂的笑闹声,远处有人在沙滩上奔跑,一派安祥风光。
李以瑞蓦地警醒。
他从躺着的地方打挺跳起来,才发现身下是个柔软的吊床。吊床没有支撑,给李以瑞这样使力,整个往侧旁翻了出去,把李以瑞摔在洁白的沙滩上。
「哎哟餵呀……」李以瑞差点没把腰摔断。
他抚着腰肢,发现吊床是横在两棵棕榈树间,而他的吊床之侧还有另一张吊床,刚才他下床下得如此惊天动地,把另一张吊床上的人也惊醒过来。
李以瑞看见段于渊从吊床上弹跳起来,然后重覆了一次他方才的悲剧。
「……」
他看得出来段于渊也很痛,但搭檔竟然没有叫唤,只是扶着腰站起来,看他站在一旁,表情明显安心许多。
李以瑞发现自己的装束也换了,他上身赤裸,下半身穿了像是海滩裤的东西,当然这并不是他的海滩裤。
段于渊则不知为何穿着冲浪用的紧身装,两人脚底下都踏着夹脚拖。若不是记忆裏还留着快艇上的惊魂,任谁看到他们两个,都会以为是连袂来渡假的。
「怎么回事……?」李以瑞丈二金钢摸不着头绪。
远处又传来笑闹声,李以瑞往大海的方向看去,才发现有群像是游客的年轻男女,正在海滩上嘻闹着,还有人拿着冲浪板。
「……看起来,是失去意识期间,被人带到这裏。」
段于渊说,虽然表面看不太出来,但李以瑞知道他也在混乱中。
「但这是哪裏?」李以瑞脸色一变,他看了眼海滩裤,上头不像有装追踪器或窃听器的痕迹。
段于渊也检视了自己的冲浪装,一样没发现端倪。
「这裏是……什么岛屿吗?」李以瑞用手遮着阳光,往海的反向望去。
只见远处有像森林一般的景致,山丘上隐约还有城镇,离海滩不远处传来车声,感觉有公路。这裏的氛围让李以瑞紧张不起来,尽管他知道自己和搭檔可能随时处在被人监视的状态下。
段于渊吐了口气:「看来,这裏应该是酆岛。」
「酆岛?!」李以瑞吃了一惊。
段于渊点了下头,说:「我小时候,跟有悔她们来过几次,有点印象。」
据段于渊的说法,酆岛上也有段家的产业,酆岛是休眠火山岛屿,中央有座山,山上有森林、有流水,段家的道观就设在酆岛最高的一座山峰上。
段家在酆岛也有住宿用的精舍。但据段于渊的说法,段有悔她们成年后诸事繁忙,已经许久没有结伴来酆岛旅游,精舍就给岛上的弟子管理,段于渊自己也快十多年没去了。
李以瑞说不出话来,他久闻酆岛渡假盛地威名,但这地方光是来回船票就好几千元,旅馆更是r城物价的两倍,根本不是他这种穷警察来得了的地方。
没想到在这种时候、这种状态下,实现了他多年的宿愿,但李以瑞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绑匪……没有进一步指示吗?」李以瑞看着穿着冲浪装的段于渊。
酆岛徐莫礼绑架事件
「绑匪……没有进一步指示吗?」李以瑞看着穿着冲浪装的段于渊。
是说上次缉毒行动时也是,好像每次都只有他裸体牺牲色相,李以瑞有点不满地望向包得紧紧的搭檔。
段于渊往棕榈树一望,上头靠着个冲浪板,和段于渊身上的冲浪装是成套的。
他看了眼李以瑞,后者点了下头,段于渊便扶起冲浪板,翻来覆去检视一会儿,果然在背面发现另一个裹着防水膜的纸条。
有了上回快艇爆炸的经验,李以瑞现在对这种纸签怀有戒心,深怕又是下一个陷阱。段于渊把纸条拆开,念道:「到森罗饭店大厅等候。」
「森罗饭店?」李以瑞一怔。
「酆岛上最大的饭店,目前应该是黎家持股最多。」段于渊说。
「纸条上没写别的吗?」李以瑞问。
段于渊左右翻找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两人实在没办法,李以瑞在各自的吊床裏找到运动外套,还是名牌款,便和段于渊一人一件穿上。
两个人的手机、财物,都在快艇上被炸飞了,现在是身无分文的状态,加上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酆岛是r城辖内最大的海岛,据段于渊科普,人口最多时也有两千多人,还有学校和医院。
他们沿着海岸走上公路,在附近找到公车站牌,段于渊研究了路线。
「五站能到饭店,大约费时十五分钟。」
「但……钱呢?」李以瑞问。
段于渊在运动外套裏掏摸一阵,取出一张像车票的事物。
李以瑞忙也往外套裏摸了下,果然他也有张车票。酆岛上的公交车还保留纸本车票,上头的实心圆圈代表可搭程的站点数。车票上正好都是五个圈。
李以瑞有种强烈的不安感,这简直像他们警大迎新时,学长安排他们玩的大地游戏那样,感觉一切都是被人设计好的,而有什么恐怖的事物在前方等着他。
公交车过不多时靠站,李以瑞和段于渊只得上车,车上坐着几个老人、几个像是团客的人,不少人和他们一样都穿着夹脚拖,还有女人戴着草帽,完全就是渡假岛屿的气氛。
李以瑞看了公交车前的时钟,现在是五月三日的下午二时五十分。如果说快艇爆炸时间是昨晚九点多,那他们昏迷将近十六个小时。
「可能、被下了药。」段于渊显然也想到同样的事情,沈着脸说。
李以瑞环视了下公交车内,凑近段于渊:「你觉得绑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