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恐怕,和让小月学姊附身在他人身上的,是同一批人。」
李以瑞的嗓音渐趋冰冷。
「那令尊……」
「凶多吉少吧。」李以瑞显得漠不关心:「如果是按照那只凶兽说的,他们是让原本的魂魄待在肉身内、再分化出魂炼,让新的魂魄操控肉身,那我爸的灵魂,应该在刚才就一起被炸死了。」
「操控的人、跑了?」段于渊又问。
「我不知道,那要问你们道士。但杨思存说过,有种术式可以让人随时取用他人身体,说不定对方用的就是这种方法。」
他左手握拳,撞在右掌间。
「不过要感谢他们,出这一招,至少让我明白两件事。第一,对方是冲着我来,否则不会特地找了我父亲的肉身来,企图让我崩溃、让我惊慌失错。」
李以瑞唇角一扯:「第二,对方相当小看我,认为我会着这种低级挑拨离间的道,就这点而言,还真令人不爽。」
段于渊说不出话来:「他说的、关于段家那些事……」
「啊,大概都是真的吧?」
李以瑞说:「有你这个段家继承人在身边,如果讲假情报的话,你马上就会出言澄清。这样当面说谎,反而会让我怀疑他们,达不到离间的目的,对方也不会这么笨。」
「之前在田叔叔单独找我谈话时,我就有感觉了,他应该是隐瞒了我什么,怕我知道后恨他,才想先把我拉拢到他身边。现在想想,如果真相是这样的话,难怪他会对我这么戒慎恐惧。」
「但、你的身世……」
「我是有点惊讶没错。但我是不是我爸妈亲生的,也不会改变我确实刺伤的我妈、而我爸要杀我这些事实。」
李以瑞吐了口长气。
「而且,老实说,听到瑞雪不是我亲生母亲,我反而有点松了口气。如果她是因为段家交派的任务来到我身边,那她被穷奇所伤时,至少有点心理准备,并不是毫无抵抗能力。只是因为穷奇太过强大,她才输给了凶兽。」
「还有我爸,我本来还奇怪,如果他这么爱我妈,我是他们爱的结晶,为什么会对我这么有敌意。人家说虎毒不食子,他也不是特别坏的人。」
「但现在我懂了,对他而言,我就只是个破坏他们姻缘、来路不明的怪物而已,换作是我站在他的立场,也会做出同样的事。」
段于渊抿了下唇,「但、叔叔消除了你的记忆,那时我也在场……」
「事情发生时你才七岁,多半是被在田叔叔带到现场的,对吧?段在田那时候也还不是家督,恐怕也是奉段勿用的命令,因为你是毋庸置疑的继承人,所以在田叔叔才连你都带去,以备万一。」
李以瑞仰望着他。
「既然段在田都费心消除了我的记忆,当然不可能跟我说真相,你要是跟我说的话,等于背叛叔叔、背叛段家,以你的立场,不大可能做得出这种事吧?」
段于渊张开唇,没发出声音,只唇瓣微微抖着,李以瑞又补充。
「我是有点生气没错。我气你们一个个把我当笨蛋,就跟我在勇者那个案子结束后跟你说的一样,我并不是毫无抵抗能力的傻子,老是单方面地为了我好、把我藏在你们自以为安全的地方、瞒着我一堆事情,实在令人气闷。」
「搞到现在连敌人都小看我。我想他们大概觉得,我要是知道段家瞒了我这么多事,一定会跟段家反目、跟你决裂,他们就是想看到我和你兄弟阋墻的好戏……啊!越讲越火大!我到底在他们眼裏有多好骗啊?」
李以瑞抓着一头乱发,几乎要咬牙切齿了。
段于渊忍不住开口:「但我也、骗了你……」
「杨思存说,你对我没有恶意。」
李以瑞截断段于渊的话头。他从床塌上站起来,走到搭檔身前。
「从我刺伤我妈以来,有太多人奇奇怪怪的人接近我、利用我,我没有办法一一去计较这些人讲的话,是不是句句属实。」
「但杨思存说的没错,什么人真心待我好、什么人对我怀有恶意,不用旁人说嘴,我自己仔细想想就会明白。」
他直视着段于渊。
「你是因为想害我、才待在我身边的吗,段于渊?」
段于渊松开紧抿的唇,颤抖良久,又咬紧唇,最终大力地摇了下头。
「这就好了嘛!我的感觉也是一样,我也不是对你毫无隐瞒,但只要知道你待我好、是真心的,那就很足够了。」
李以瑞拍了拍段于渊的侧肩。
「好了,不要浪费时间,酆岛上没有检察官,我爸的肉身,现在应该还放在殡仪馆等检察官搭船相验。遗体上说不定会有幕后主使者的线索,我们得趁对方回收尸体前赶过去。」
他说着,就想离开/房间。抬头却见段于渊忽然背过了身,竟是用手按压着鼻头,液体滚下段于渊的面颊,即使搭檔努力用手背遮着也掩饰不了。
「呃,段于渊?你这是在哭吗?」李以瑞僵在那裏。
段于渊一抽一抽地吸着气,李以瑞打从进段家以来,除了他自杀未遂那回,还没看过一向面瘫的搭檔这样哭过,一时既觉好笑、又有些无奈。
段于渊死死压着鼻子:「因为、我以为你……」
「……以为我会为那些事怪你?跟你翻脸?好啊,你也像他们一样,这么小看我吗?」
李以瑞插着腰问,但段于渊摇了摇头。
「我、以为你会很难过,会因此崩溃,像那时候……一样。」
段于渊用两手擦着眼泪:「我、很怕……」
李以瑞露出意外的神色,撇了撇唇。
「我是有点难过没错……活了二十六年,竟然连自己的亲生爸妈是谁都不知道。总会想着自己到底是什么、搞不好根本不是地球人,像电视演的一样,是什么怪物转生之类的,心裏怪难受的。」
段于渊像要说些什么,但李以瑞阻住了他。
「但是坐在这裏想,想破头也不出答案。别说副座现在还被困着,把小月学姊逼成那样的凶手就近在眼前,实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反正来日方长,以后再慢慢调查也不迟。」
他顿了一下,又说:「而且你不用担心,我已经不是十几岁的青少年了,让你救我一次也就够了,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他看着搭檔的眼睛,拳头抵在他肩上。
「段于渊,你放心,你说你会一直在我身边,我也这么承诺你。我会好好活着,做你一辈子的搭檔。」
他又笑笑:「倒是你,可不准比我早死啊!否则我就算挖你的坟,也要把你从地下叫醒过来。」
房间的门被打开,宋叔和焰焰从外头走进来。
「呃……我……们……进……来……的……太……早……吗?」
焰焰保守地问着,看着眼前泪眼模糊的段于渊,还有几近贴在他胸前,仰视着对方的李以瑞。
李以瑞忙退开一步,耳根有微不可见的红,段于渊也神色不善。
「分驻所的所长说,要请两位尽快过去作笔录。
」焰焰尴尬地说,尽力不去看段于渊通红的眼眶,「我是跟他们说你们还没有完全恢覆,请他再等一下啦……」
「不要紧,我和段于渊也正好要赶去分驻所。走吧!段于渊。」
他对着搭檔说,段于渊连忙跟在他身后。经过宋叔时,李以瑞又忽然慢下脚步。
「对了,宋叔,可以跟你借你带来的手枪吗?」
宋叔一楞,表情有几分异样。「……你怎么知道我有?」
「下午在大厅会合时,你不是带了两个包吗?其中一个是托运行李、另一个是肩包,但肩包看起来很重,都快陷进你肉裏了,托运行李看起来却很轻。」
李以瑞理所当然地说着,「会把重的东西放在随身包、不放在托运行李的原因,怎么想都是因为随身包裏有违禁物,要随身携带才会安心,对吧?」
他又笑了笑:「而且以宋叔的个性,忽然被邀约到陌生的地方,就算是副座要求,怎么可能不预作准备。」
宋叔望着李以瑞,最终嘆了口气。只见他把手伸进外套内侧,掏摸出一把带着安全栓的短枪,扔进李以瑞手裏。
「谢了,宋叔。」李以瑞接了枪,如获至宝般在手裏检视片刻,又说:「接下来的事可能很危险,宋叔,你和焰焰还是先回去吧!」
「就算我们想回去,也回不去了。爆炸事件在岛上造成恐慌,很多旅客提早结束旅行想回r城去,现在酆岛不论机场和港口都塞满了人。」」
焰焰没好气地插口。他转向段于渊,扔了个黑色小包。
「小段,这个给你们。」
段于渊忙伸手接下,焰焰补充。
「裏面是预付卡手机,我从分驻所回来的路上,去他们通信行办的,租用期间三天,附网络,号码是随机选的,我已经登陆在我手机裏了。」
段于渊朝焰焰点了个头,投以感激的眼神,尾随李以瑞离开了温泉旅馆。
☆
酆岛因为交通不便,离r城来回需六小时船程,又因为人口未达定数,没有设立分局,而是以分驻所代之。
分驻所的层级比派出所高、却没有分局这样的规模。裏头的警员从所长到侦查佐,几乎都是酆岛当地的居民,年纪也以长者居多。
加上酆岛长年被黑帮把持,多数犯罪都藏于暗盘中,分驻所惯例上也不会去动。也因此业务比起r城十分清幽,李以瑞听说是许多年迈警员的首选。
「你们是宋太祖的朋友吗?」
李以瑞他们见了分驻所的副所长,那是个年纪看上去六十出头、看起来一脸好说话的老警察。
他似乎从焰焰那裏得知他们的身分,说起话来格外亲昵。
「是,学长认识宋叔吗?」李以瑞问。
「当然!怎么可能不认识,宋太祖以前在警专可是名人,出道后当然也是。」
老警员笑着不停,仿佛他侦办的不是一件爆炸案,而是家裏的猫走失那样。
「『皇帝』宋太祖、『将军』吕立威、『弄臣』钱与四,还有『御史』江道成,这四个人当年可是风靡整个警界,长得又帅、身材又好,彼此感情也不错,他们四个还一起办过那个大案子,啊,就是太祖老婆后来被杀那件。」
李以瑞怔了怔:「宋叔的太太,不是被凶手报覆杀死的吗?」
老警员笑了笑。「官方说法是这样没错。但是也有人说,是他们四个人,碰了不该碰的案子,所以才被逐一解决掉的。」
酆岛徐莫礼绑架事件
12
老警员笑了笑。「官方说法是这样没错。但是也有人说,是他们四个人,碰了不该碰的案子,所以才被逐一解决掉的。」
「到底是……什么案子?」李以瑞忍不住问。
「这就要问太祖了,当时他很受上面信赖,上头还成立过特殊小组,案件只让他们几个人知道,神秘得很呢!」
老警员笑说,他又故弄玄虚般地压低嗓音。
「你看,这四个人不都一个个消失了吗?小江早早就给火烧死了、钱四也挂了,太祖是老婆被杀,但其实有人说,当天宋太祖是临时被人叫出去的,否则早和老婆一起死在家裏。倒是吕将军聪明,早早就退下来不当警察了。」
李以瑞听得心头发朮,虽然在意老警员说的事,但现在不是揪结这种案外案的时候。
「学长,可以让我们看一下那个炸弹客的尸体吗?」
老警员楞了一下。
「尸体有什么好看的。啊,你们是担心被牵连吗?不用操心啦!在酆岛上,举凡这种被枪杀、被炸死、还是被埋消波块沈海底的案件,通常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
李以瑞有些错愕。「这件案子,跟黑帮有关吗?」
「啊,你这小子,怎么可以就这样说出来!」
老警员骂了他一声,他看了看左右,但明明整个分驻所就只有他一个人。
「现在是还没有收到『指示』,但是一般这种案件,如果是『那一边』干的,通常都会给我们警察指示。如果收到指示,就当作没看见,如果没有,再当一般案件处理和移送,酆岛的规矩就是这样。」
李以瑞不禁纳罕,虽然以前就曾听说,酆岛的警察不过是黑帮的附庸,但没想到卑微到这种程度。
「不,其实是宋叔,他说这个人他可能认识,让我们去拍几张照片回去给他看看,我们保证只拍照、不动尸体。」
李以瑞诚恳地说着,老警员考虑片刻,嘆了口气。
「好吧!但在酆岛上,劝你们还是低调一点。当年跟我同期来的,现在一半回r城去了,一半已经在那裏了。」
李以瑞一怔:「哪裏?」
老警员没说话,只是指了下海的方向,李以瑞看见海崖下成山成堆的灰色消波块,顿觉酆岛分驻所的气温下降了几度。
老警员给了他们太平间的钥匙。酆岛不像r城那样有组织,停尸间就是个小铁皮屋,就在分驻所不到十分钟路程的地方。
李以瑞和段于渊徒步前往,那地方也没有葬仪人员驻守,李以瑞只能认命戴上手套,找到放着李干文的冰柜,把他从裏头抬了出来。
两人都见惯了尸体,但李干文肉身惨状,还是让段于渊皱了下眉头。
由于炸弹绑在他肚腹上,现在直接炸开,李干文的肚子便被炸了个血洞。计时仪表的玻璃碎壳和引爆装置的碎片扎进血肉裏,看上去惨不忍赌。
酆岛医疗和葬仪资源都有限,没能给大体做处理,维持原样就冰了进去。
段于渊看了李以瑞一眼,他神色平静,面对父亲凄惨的肉体,却连眼都没眨一下。
这让段于渊多少有些担心。虽然刚才在旅馆裏那一番剖析入情入理,李以瑞看来脑袋也很清醒。
但李以瑞、太过平静了。
再怎么说,原本以为是亲生父母的人、忽然不是了。原本以为是好心的养家,忽然变成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
加上亲生父亲忽然炸死在眼前,虽然是冒牌货,但段于渊自忖就算是他,也会沮丧混乱好一阵子,他本也做好李以瑞会和他决裂的心理准备。
但李以瑞非但没有,还这样立即投入工作,对他的态度也没有丝毫移易。
虽说段于渊因此松了口气,他还是隐隐觉得不安。
仿佛一直在他身边,只要低下头,便能看得见、看得透的人儿,忽然藏起了什么。虽然还在他眼前,但就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身上没有其他外伤,感觉被换魂之前,并没有肢体冲突。」
李以瑞似乎不知段于渊的担忧,戴着相验室准备的手套,翻着尸体沈吟。
「静脉也没有註射的痕迹。所以难道他用什么理由、说服我爸乖乖跟他走吗?但是这样换魂的时候至少也会抵抗啊……」
段于渊这时总算开口:「被震晕的。」
李以瑞望向他,段于渊的指尖触向尸体的胸口:「这裏,是气海。一般人气海未经修练,相当脆弱,道士以法力冲击,能使其立即晕厥。」
李以瑞恍然大悟,「啊……难怪,之前杨思存也想弄昏我,也是伸手到我胸口,我还想说他想干嘛呢!」
段于渊皱了下眉:「你别太接近他,那个杨思存。」
李以瑞笑笑:「怎么这样说,他可是替你说了好话。」
段于渊挑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