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哥哥,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到我身边的……」
杨无形脸露喜悦之色,他伸出指尖,眼看便要触碰杨思存的脸颊,但半晌又收回了手。
「晚成说,你这个小贼,会操控别人的脑子。只要碰你、就会着你的道。」
杨思存心中一沈,看来杨无形纵使孩子气,却不是笨蛋,到底是一家之主,有基本的智商水平。
「真麻烦,我想要摸摸哥哥、抱抱哥哥啊!都是你、都是你不好,竟敢偷哥哥的身体……」
杨无形碎念着,杨思存尚未来得及开口,影子又卷着他脚踝,竟将他往地上摔,杨思存猝不及防,脸撞到坚硬的石子地面,顿时痛得牙疼脸歪。
他最受不得疼,眼泪差点滚出来,忙咬住下唇。见杨无形又缠住他肋骨,眼裏泛着血丝,不知道又想干什么,只得开口。
「我并没有……偷他的身体。」
他喘息着,缠在他胸腹间的影子越收越紧,仿佛代表杨无形的心绪:「我是透过地府的转轮臺、投胎到我爸……投胎到杨若愚身上。唯有如此,杨若愚衰竭的肉身和魂炼,才有办法更新使用。」
「我也没打算一直占着。若是他想要回这身体,我随时都可以归还给他,你无需为此操心……叔叔。」
一旁的杨晚成掩着胸,似乎想说什么。但杨无形已然先开了口。
「你叫哥哥、什么?」杨无形的语气,忽然变得低沈。
杨思存一怔,卷着他肋骨的黑影略微放松,让杨思存得以喘口气。
他方才试了几次,想透过影子影响杨无形的意识,但影子终究并非肉体的一部分,且杨无形利用的是他自身的影子,杨思存连他一根头发都碰不到。
这道法并非毫无破绽,光与影相依存,只要没了光源,杨无形便无计可施。杨思存现在明白庭院裏为何到处都是灯笼了。
「你叫他,爸爸……?」杨无形拉高声调。
杨思存深吸口气。「我是杨若愚的儿子。我爸在两百多年前,和地府的人生下我,只是他不知道我的存在,直到最近才相认。」
他喘口气,又说:「我是你的亲侄子,无形叔叔。」
杨无形怔立不动,杨思存感觉缠着他的影子又松了些,双脚终于能触地,这让他松了口气。
杨晚成也重新站了起来,杨思存见他满身血污,刚才那番冲击,让杨晚成的脖子露出一截,上头隐约有道很深的伤痕,却不知是何原因。
杨无形忽然转向杨晚成:「哥哥他,这些年,又有婚仪了吗?」
「据我所知,没有。」杨晚成说。
杨无形问:「没有婚仪,为何有子嗣?」
杨思存明白杨无形的想法,身为同样活过两个世纪的神明,阳世的价值观变化得太快。就像他在地府那一位,前阵子还常叨念,什么时候男人和男人可以堂堂正正在一块了。
杨思存感觉胸腹间的影子又变紧了:「还是他骗我?」
「我想应该不是。」杨晚成目不斜视:「这孩子的魂骨,和若愚相似,恐怕是若愚与他人茍合所生。」
「茍合?」杨无形喃喃说:「没有婚仪,那就是庶出了。」
他像是受到某种打击般,就这样站在门厅前,良久没有出声。
好半晌,他才垂下了手,那些缠着杨思存的影子随之松解,胸腹间压力剧减,杨思存忙深吸了几口气,额间已全是冷汗。
「你,进来。」杨无形对杨思存说,嗓音竟有些虚弱。
杨思存一楞,饶是他才思敏捷,也被杨无形这种喜怒无常弄得一楞一楞。
他回头看了杨晚成一眼,他目不斜视,领着那班养子站到门厅两侧。杨思存没有办法,只得跟着仿佛一下子洩了气的杨无形,往宅邸裏走去。
屋子裏到处是杨家弟子,看见陌生人进来,全都戒慎恐惧地站在一旁,连偷眼看一下都不曾。
杨思存放眼望去,全都是被改换了魂炼、失去原本肉身的,杨若愚口中的「养子」,真正的「活人」一个也没有。
杨思存心中感慨,若是长年在这种地方生活,也难怪会养得像那样阴阳怪气。
杨无形将他领到府邸最尽处,府邸裏的形制,也与杨思存幼时熟悉的森罗殿相同,狭长的前厅、两侧的耳房,通过长廊,森罗殿的最尽处,本是地府主人阎王的书房,以往杨思存最常去的地方。
但这裏却不是书房,而是座祠堂。
杨思存跟在杨无形身后,走过烛影幢幢的廊下。正面是祠堂常见忌坛,坛上立着牌位,最上位的牌位写着「祖考
杨公讳佛尘之莲位」,而自上而下,林立着无数灵牌,密密麻麻,算上去有千百人之数。
杨思存在忌坛的最下方,看见杨若愚的牌位,而在杨若愚牌位之侧,有个空白的灵牌,没有撰上名姓。
忌坛两侧也点着烛火,数量之多,将祠堂照得有如白昼。
虽然祠堂如此明亮、又是家祠,杨思存却感受不到丝毫温度。光是站在这裏、身处这些牌位间,杨思存便觉得从足趾到头顶,连血液都冷透起来。
「坐。」他比着忌坛前的座椅。
杨思存犹豫片刻,终是选了个下首位落坐。杨无形饮着弟子上的热茶,模样就和寻常家庭裏,长辈与晚辈叙话一般。
「你娘,叫什么名字?」杨无形问他。
杨思存看着眼前外貌年龄还小上他十岁的叔叔,谨慎地答。
「我妈是真神,没有名字。」
「真神?」杨无形一怔:「啊……是那个孟婆神,就是哥哥不顾我反对,也坚持要去见的那个女人。」
他的影子忽然拔起,朝杨思存伸来。有了先前的经验,杨思存忍不住缩了下,但影子只是捧住他的颊,在他肌肤上磨蹭。
「确实……你的魂身,跟哥哥很像,又有点不太一样。」
杨思存任由家督抚摸着。杨无形坐在与他三、四步之遥的地方,但这祠堂灯火通明,要一瞬间灭掉所有光源怕有困难,杨无形的操影十分棘手,若不能碰触到本体,就无法操控其神志。
虽说也能使用一般道法,但看过方才几番闹剧后,杨思存不认为自己是这个疯子的对手。
他还在思考对策,杨无形已先开了口,「……没想到,哥哥竟然能有孩子。」
「我以前想过,要是哥哥哪天有了继嗣,我一定要好好待他,当成我自己的孩子一样,但哥哥尝试了很久,都没能有个一子半女。」
杨思存一怔,杨无形在怀裏掏摸半晌,取出一个陈旧的荷包。
「这个香包,是某年瑞阳,我做来要送给小侄女的。那小女孩很可爱,是哥哥和他死去的大嫂生下的,但可惜生下来不到两个时辰,就不会动了。」
「哥哥很难过,抱着那个不动的女娃儿一直哭、一直哭。我要把香包给她,他也不收。」
「那之后有好多孩子都是这样,不是还在肚子裏生不出来、就是生下来没多久就死了。哥哥难过得不行,后来哥哥的结发妻子也死了,续弦生不出孩子,连续弦也死了,后来哥哥就不再娶妻了,娶了也没用。」
杨思存在地府时就曾听说,地府为了甩子的事,由继任的阎王亲手在生死簿上批註,掐断了杨家姻缘脉与子孙脉。
也因此不单是小孩会夭折,妻子也会遭殃,这多半是整个杨家看不到半名女眷的原因。
他不禁默然,如果杨无形说的都是真的,他难以想象,杨若愚是承受多少次这种妻离子散的痛苦,才走上那种邪路。
虽说这不是造成他人痛苦的理由,但杨思存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孤儿院集体失踪事件
15
虽说这不是造成他人痛苦的理由,但杨思存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杨家……只剩下叔叔和叔公、还醒着吗?」杨思存忍不住问。
杨无形看了他一眼,眼神又有几分空洞。「你何不自己瞧瞧?」
他右手一点,祠堂后的红色铁门便「咿呀」一声敞开了。
祠堂裏的烛光闪了下,让视线一时阴暗,但杨思存仍是看清了。却见祠堂后竟是个巨大的房间,隔成无数的小间。小间外覆着白绫,风卷绫起,杨思存看见每个小间裏,竟似都躺着一个人。
那些人面目如生,似活着、又似死了,放眼望去,几近千人之数,比市立殡仪馆的停尸间还要惊人。
饶是杨思存见多识广,看见此情此情,也不由得从脚底开始发朮,一时难以言语。
「大家都不在了,我爹、祖父、祖母、叔叔、伯伯,大家都睡着了……就连妈妈也是一样,都没人要起来,我再如何唤他们,也没有用。」
杨无形右手捏拳,铁门便戛然关上,留下满室摇曳的烛光。
「就连哥哥,也不要我了。」杨无形说:「我知道的,哥哥是在躲我,就连生了儿子的事,也不跟我说。所有人……都不要我了。」
「我爸他,一直惦记着杨家。」
杨思存说望着神色茫然的少年,终是开了口:「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因为试图掌控地府,被我娘封印在城隍庙地底。他一直想救你们、救叔叔你,至少这点,你可以信任他,叔叔。」
杨无形没有看他,只是仰着头,望向那一整排光影摇曳的牌位。
「跪下、磕头。」他忽对杨思存说。
杨思存一怔:「什么?」
但杨思存话没说完,脸上便热辣辣地一疼。他瞪大眼睛,才知道自己被煽了巴掌,而且是被杨无形操控的影子。
「你这小孩子,真的好不懂规矩。」杨无形像小孩子一样抱怨。
但他很快又柔声:「跪下,你是庶出,让你认祖归宗,懂吗?」
杨思存楞在那裏,只觉颊内一片血腥味。他现在已然明白,这位杨家家督,和先前他所认识的所有常识人都不同。
常识人能够靠智计取胜、靠言语说服,只要有所想法,再坚强睿智的人都有软肋。只要掌握到人的弱点,便能加以控制,甚至不必倚赖幻术。
但这位杨家家督所言、所行,全然没有常理可循。
无理可循,也就无从算计。
杨思存现在明白,他那个天纵英才的老爹,为何宁可躲在女人身体裏,也不想和自家弟弟相认了。
这位杨家家督、对他们这种人而言,简直天敌。
杨思存犹豫片刻,终是折了双膝。他跪在冰冷的砖石地上,依着对父执辈的礼节,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报你的名字,让列祖列宗认识你。」杨无形又说。
杨思存犹豫起来,对修道之人而言,真名至关重要。
不单是让对方「知道」的问题,要说知悉,杨若愚早知他的本名。而是「告知姓名」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卸下防备、表达诚意的方式,对道士而言,若非对方是值得信赖的人,告知姓名,等于将自己置于危地。
杨无形忽然站了起来。杨思存一怔,却是杨无形蹲在他面前,把手上的香包递到杨思存眼前。
「这个,送给你。」他说,毫无防备地碰触杨思存的掌心,「我一直想送出去,但送了两百年,没能送给任何人,今天终于有人能收了。」
杨思存抿着唇,他用双手接过那个香包,只见那香包破损严重,上头沾染血污,好好的绣凤,都快看不清了。
虽然只是个香包,杨思存却莫名觉得心疼。
「……思存。」杨思存说:「匪我思存的思存,这是我娘给我取的名字。」
「杨家列祖列宗,这孩子是哥哥大智之子,杨思存。请你们护佑他平安长大、健康快乐。」
杨无形熟练地说着,仿佛过去两百年来,他也曾这样祈愿过无数次。
「如此一来,你就是杨家的人了。」
杨思存依然跪直在祠堂前,杨无形伸手握住他的两手,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他是少年身形,比杨思存还矮上两个头,杨思存俯视着他,只见他眉目清晰,五官很有杨若愚的影子,但比起杨若愚又更加清秀。若不是现在这样疯疯颠颠,只怕年轻时也是个人见人爱的孩子。
他第一次碰触到杨无形的身体,少年体温冰凉,掌心却异常柔软。他双目直视着杨思存,表情异常温柔,仿佛长辈在看可爱的晚辈一般。
「叔叔……」杨思存一时怔楞。
杨无形笑了笑。
「既是家人,今后不许再对我、对杨家人使用任何道法、神道或其他技俩,明白吗?杨思存。」他说。
杨思存一惊,还来不及抽开手,手背便一疼,像有人拿刀在上头划过。
他抬手一看,发现手背上多了个红色印痕,印痕渗入骨骼,稍纵即逝,像是不曾存在过一样。
他反应极快,立即知道厉害。但他试着入侵杨无形的意识,手背上立时剧疼、冲击魂骨,难受得他按住手腕,在杨无形面前跪倒下来:「唔……」
「果然是庶出的野孩子,连家令都不知道。」
杨无形用语残酷,但语气却呈反比柔和,「哥哥没能教好你、你娘看来也是个没教养的女人,从头到脚没一点规矩。我小时候若这样,早被人打死了。」
杨无形的眼楮深处,忽然放出光芒。
「你不是喜欢叫我叔叔吗?既然做你的长辈,就有义务要教好你规矩。看见家督不跪拜、不加敬称、伤害杨家弟子、对长辈不敬、意图对家人不轨、抵抗家督之命……晚成,这在杨家家规裏,要怎么罚?」
杨晚成站在杨无形身后,闻言无机质地开口。
「不加敬称,掌嘴十;伤害同门,藤条二十,对长辈不敬,鞭刑三十。抗命可大可小,轻则杖二十、重则五十,加之禁闭。」
杨思存眼瞳瞠大,杨无形肆无忌惮地伸出手,掐住杨思存那张精致的脸蛋。
杨思存道:「叔……」但杨无形不等他说话,另一手平掌挥下,直接打在他已然渗血的脸颊上。
肉掌的触感与影子全然不同,更加响亮、也更痛,杨思存被打得脸偏过一侧,身体也跟着垂倒。
两旁的养子熟门熟路地跟上来,一左一右,架住杨思存的双臂,其中一名弟子从后钳住杨思存的下颚,扣着他脖颈,将他那张小脸固定在中央。
杨思存想入侵弟子的意识,然而法力流转到手背,便窒碍难行,金丹像要焚毁一样,吓得他不敢再试。
他听说过道家的「家令」,那是道术家族利用血缘控制家族成员的利器,却没想到效力如此之大。
杨无形更不打话,两手并用,又煽了一顿巴掌,他越打越是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