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被圣树的神圣氛围感动了一下,但李以瑞立即註意到现实面。
如果说亚德裏亚是在「圣树顶」,那代表他们得把这整棵树爬完,但以李以瑞现在目测,这树可比r城目前最高楼还要高。
「可以用魔法飞上去之类的吗……」李以瑞试着像点火一样幻想,但身体还是牢牢黏在地面上,书裏确实也没说过魔王会飞这种事。
这时段于渊却沈声。「瑞瑞,小心。」
李以瑞一惊,只听圣树后方的草丛,竟传来悉悉苏苏的杂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接近。
虽然圣树周围亮如白昼,但深夜森林裏听见这种声音,还是让李以瑞毛骨悚然。
「什么?魔兽吗?」李以瑞额角冒汗。仿佛呼应他的妄想,圣树后蓦地窜出数十道黑影,以极快的速度袭向段于渊和李以瑞。
「瑞瑞!」段于渊叫了一声,在李以瑞反应之前,抓着他的身体便往圣树旁一跃,足尖在圣树干上一点,轻松翻到了圣树的枝干上。
「不、不愧是勇者。」
虽然表面看不出来,但李以瑞感觉得出段于渊自己也吓住,错愕地看着下方距离有十五公尺以上的地面。
同时他们也看见袭击者的样貌:满身墨绿、乍看有点像史莱姆。但这只史莱姆异常巨大,身上有至少一百个眼睛,每只眼睛看来都不相同,有女人的、小孩的,疑似还有其他魔兽的。
而更让李以瑞头疼的是,他发现刚才袭击他们的东西,是这只史莱姆的四肢……正确来说,是触手。
「嗜眼怪……」段于渊喃喃说,这就是出现在勇者和亚德裏亚回忆中的,那只夺走亚德裏亚右眼的魔兽。
书裏说这只魔兽以夺取他人眼球唯生,夺得的眼睛会被他吸收进体内、化为己用。
……光是这种设定就已经够猎奇了,为什么还要加上触手啊!
这根本作者的个人兴趣吧!
李以瑞一边腹诽,但情势根本不容他细想,那只多眼史莱姆移动到段于渊下方,触手再次往李以瑞的方向袭来。
「段于渊,往上!」李以瑞大叫着,段于渊忙依言提着他再往上跃,这回至少跳了二十公尺有。
触手堪堪擦过李以瑞的大腿,他大腿已经没剩多少衣物,触手黏腻的触感让他神经警铃大作。要是被这些触手缠上,后果不堪设想。
「那个,段于渊,你没有像是……呃、圣剑什么的吗?」李以瑞问。
那只魔兽似乎不会爬树,但李以瑞发现他的触手缓缓顺着圣树干,缠着圣树的枝叶,漫延到他们栖身之处。即使段于渊试图隐身枝枒间,那只噬眼怪还是能轻易找到他们的位置,多半是身上那些眼睛的功劳。
段于渊摊了下手,只见掌心白光乍现,竟真的有把剑出现在段于渊手上。剑柄雕纹细致,剑身坚硬透亮,立起来有半个段于渊高,一看就是奇幻故事中才会出现的那种剑。
「喔……」这下连段于渊都叫出声来。但他没时间多端详,触手再次朝李以瑞的腰背袭来。
段于渊手起剑落,剑锋削铁如泥,三两下便将胆敢进犯的触手砍得七零八落,同时段于渊再度拎着李以瑞,往更高的枝干跃去。
触手在枝枒间缠来绕去,就是不放过他们,但段于渊的动作比触手更快,李以瑞被他提在手裏,只见他一下子飞叶走树,一下子左闪右躲,间或挥剑劈斩,还显得游刃有余。
有只触手从李以瑞身后袭来,不知道为什么,李以瑞觉得这魔兽对他特别执着,都是冲着他来,又摸他屁股、又缠他的胸,反而碰到段于渊就闪。
这让他有点不爽,有种被针对的fu。
段于渊面无表情,圣剑掠过李以瑞肩上,在他身后一公分处刺穿了触手,触手顿时散成肉沫。
虽然知道那都是段于渊穿到勇者身上的关系,但这场景……还真有点帅气。
好在段于渊一直用提小孩的方式拉他衣领,要是公主抱什么的,那就太尴尬了。
勇者与魔王事件
18
好在段于渊一直用提小孩的方式拉他衣领,要是公主抱什么的,那就太尴尬了。
段于渊一路窜到了半棵圣树高,他把李以瑞放在一根粗壮的枝枒旁,忽然扶着树干弯下腰。
「段于渊?」
李以瑞註意到他的异样,段于渊脸色苍白,汗水淌下他的额角。
「没事。」段于渊说:「只是有点想睡……」
李以瑞吃了一惊,他本来以为段家人得天独厚,「食梦草」对穿到勇者身上的段于渊无效。但看来不尽如此,只是延迟生效而已。
「餵!段于渊!」李以瑞扶住他的臂膀,防止他倒地。段于渊眼神涣散,身体越来越沈,圣剑也从他掌心消失。
他实在没办法,只得反过来把段于渊扛在肩上,那些被斩落的触手卷土重来,顺着圣树又攻向他。李以瑞一咬牙,往上闪的同时指尖往前一伸,违反物理原则的黑蓝色火焰突然出现在他掌间,顿时把来进犯的触手烧灭殆尽。
「喔喔!」李以瑞眼睛一亮。他记得小说裏有写,魔王是全大陆最强的魔法师,一挥手就能灭掉一整个军团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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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摊开手掌,正想要再来一次,但火焰还没冒出来,手腕处就一阵剧痛。
李以瑞呻吟了声,他举起手臂一看,手腕处有个像刺青的东西,正泛着恶毒的红光。
李以瑞想起书裏写道,魔王被俘虏时,全身包括重要部位,都被大神官下了咒印,咒印封印了魔王的魔力,虽然已被勇者解得差不多,但还留下了一处尚未解封。
他还在发楞,一只丑恶触手朝李以瑞扑面袭来,竟是攻击他的头脸。
李以瑞自问闪不了,本能地闭上眼。但下一秒只觉有人推开了他,力道大到让他撞上一旁的树干。
鲜血洒上李以瑞的脸,李以瑞睁开眼睛,发现段于渊倒在他身前,触手贯穿了他的右眼,而段于渊倒在血泊裏,人事不省。
「段于渊!」李以瑞睁大眼。
虽然明知道这一切都是书中梦境,但眼前的场景太过具真实感:横飞过眼前的血肉、指尖潮湿黏腻的触感、触手拔去眼珠的声响、还有伙伴失血苍白的脸色……都真实的像是发生在r城街头一样。
还有血腥味。那种足以链接李以瑞脑海最糟糕记忆的气味,让李以瑞从头到脚战栗起来。
「混账……」李以瑞忍不住咒骂。
触手怪得到了勇者的眼球,似乎暂时满足了,十八支触手如潮水般从李以瑞周围退去。
李以瑞喘息稍定,他忙把段于渊放在膝上端详,他似乎还有一点意识,用剩余的左眼茫然望着李以瑞。鲜血从段于渊空洞的右眼眶狂涌而出,不愧是奇幻故事,要是现实中流这种血量,只怕段于渊早就葛屁了。
李以瑞忽然很能理解勇者当下的心情,如果这发生在现实世界,李以瑞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正眼看段于渊,就像勇者之于亚德裏亚一样。
虽然知道这一切都是梦境,受伤的人也不是真的段于渊。
但李以瑞还是觉得生气,他也不明白为什么。
他抬头看了一眼,圣树顶已经看得见了,但少了勇者这种逆天的体能,李以瑞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爬上去,何况他身体某部位还处于负伤状态。
他咬住牙关,一手攀住了圣树的枝干,只觉被他扛在肩上的段于渊越来越沈,料想是晕了过去。李以瑞无暇去思考旁的事情,他把段于渊背在背上,用勇者的斗蓬绑紧,两手并用,一根枝枒一根枝枒地往上爬。
越到树顶,枝叶就越疏,增添了攀爬的难度,李以瑞手滑了一下,坚硬的圣树皮便擦掉一片指甲,顿时李以瑞手上鲜血淋漓。
但李以瑞已经感觉不到痛了,仿佛痛觉都集中到勇者的右眼裏。
他双脚一蹬,从茂密的树顶间冒出头,整个神圣森林顿时展现在他脚下。
强风袭来,李以瑞差点被吹跑,忙扶着枝顶稳住身体。
他背着段于渊向前走,圣树树顶粗枝盘根错结,放眼望去都是白的,像是悬浮在空中的巨大鸟巢一般。
李以瑞在远处看见一个身影,那人屈膝坐在鸟巢边缘,双手抱着膝盖。他穿着刺客的紧身装,余下的单眼遥望着前方无垠的森林。
那是亚德裏亚。
☆
李以瑞松了口气,至少他们还没辜负身为警察的推理能力。这样又施魔法又挥圣剑的,李以瑞都要忘记他们原本的身分了。
「亚德裏亚?」
李以瑞出声叫他,但对方没有反应。李以瑞思考半晌,换了个称呼。
「杨……责任编辑?」
这回「亚德裏亚」果然回过头来,看见李以瑞,露出覆杂的表情。
「你们竟然……找得到我。」
亚德裏亚开了口,虽然是男性的嗓音,却是李以瑞熟悉的语气。
「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刑警先生。」
「妳果真是知情的吧?」李以瑞说:「关于心魔的事情。」
有着亚德裏亚外观的人依然抱着膝,看着远方被风激起的鸟群。
「我……自从负责这个系列后,就经常被拉进这个世界裏。」
亚德裏亚——杨责编说着:「我真的好喜欢这个世界,在网络上看到这部小说的时候,我就想着一定要让他出成书,我想要让更多人、更多读者可以看到,让他们跟我,一起进来这个迷人的世界。」
杨责编轻声笑了笑。
「你知道吗?我以前也曾经想过要写小说、当小说家,只是试着写过之后,才发现自己终究才能不足。那是只有天选之人、才能进入的世界。」
「但不要紧,我虽然写不出来,但我还是可以拥有自己的故事。这个世界比我们生活的那个世界好多了,没有会打我的爸爸、没有讨厌的育幼院老师,只要闭上眼睛,我就能变成这其中任何一个角色,我甚至可以拥有魔法。」
「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故事。」
李以瑞说,看见亚德裏亚的表情瞬间变得严凝。
「这是我的故事、是我的世界。」
杨责编冷冷地说:「如果没有我,这个作品根本无法付梓,捻草惹草就是个小女孩,二线三流的作家。少了我,她永远只能在网络上写些没人看的东西,是我让这部作品变成杰作。」
「所以你才寄恐吓信?还在信上写了公主。因为你知道她……知道劭羽寒最喜欢的角色,就是瑟费萝公主。所以即便这样写可能曝光妳的身分,你仍然下意识地用公主比喻了她的处境,对吗?」
李以瑞问,他把段于渊放下来搁在脚边,勇者看来已完全沈睡过去,他得靠自己搞定杨责编。
亚德裏亚那张独眼俊脸扭曲了下。
「亚德裏亚,是我的角色。」
杨责编说:「那个小女孩根本不懂他好在哪裏。她漠视我、漠视我的角色,还杀了他……是她和那些读者杀了亚德裏亚!」
李以瑞沈住气。虽然这种和嫌疑人的谈判,应该是他们副座最擅长的事。
「作家……劭羽寒她,从来没有漠视过你。」
李以瑞承认他确实不懂文学,无法跟个责编争论作家有没有才华这种事。但像这样两次穿进书裏、cosplay书中角色这么长时间,有些事情李以瑞还是懂的。
「我不常读小说,参加这种文学活动也是第一次。但就算是我,也感觉得出来,那个作家真的很感谢你。她用了她的方法,在平息舆论的前题下,保留了这个角色的生命,虽然没有直接出现在书裏,但他一直都在。就像你……就像责编之于书的存在一样。」
「如果不是这样,你……『亚德裏亚』也不会出现在这裏,不是吗?」李以瑞说。
杨责编怔了一下,忽然笑起来。
「你……果然很适合魔王这个角色。」她说。
李以瑞脸歪了一下,对杨责编的话不置可否。
「妳是故意的吗?让我和段于渊被拉进书裏?」
「我在花田见到你们两个人时,就觉得……如果是你们两个人的话,一定能够找得回亚德裏亚。」
杨责编笑了笑。
「我并没有办法『故意』让什么人进来。但是我的『想法』,确实会影响那个人在梦境裏扮演的角色,我只是看着你们想:啊,这两个人,要是是魔王和勇者就好了呢,就能够实现我的愿望了。结果你们就在这裏了。」
「什么愿望……?」李以瑞问。
杨责编从树顶站起来,李以瑞看她后退一步,站到了树顶边缘。
「很多读者……死掉了,对吧?」杨责编问。
李以瑞没有回答,杨责编便抿住唇。
「我看了新闻、对了名单……我本来以为只是巧合,直到我、自己也做了梦,很多次……很多次。梦裏的我,总是站在『公主』面前,而梦境的最后,总是『公主』在我面前自杀……」
李以瑞楞了楞,原来不只他、不只那些读者被拉进了书裏,眼前这个人做为心魔的根源,也遭遇了一样的情形。
只是她不是公主,而是她心心念念的亚德裏亚。
宋叔说,新闻以「连续自杀」来报导这一连串的坠楼案件。
r城媒体嗜血,对每个坠楼者的居住地区、家庭状况,甚至连姓名都半遮半掩的报导出来,杨责编一手主导试读者的名单,加上自己也经历穿书的梦境,很难不去做联想。
「我其实,并没有要让她……并没有要让她们掉下去的,但我不知道怎么阻止,角色总是不顾我的意愿,擅自把故事进行下去。我想阻止公主坠崖,但每次总在我开口的时候,梦就醒了……」
「我想过,若是我辞职、离开那些书,会不会就会终止这一切,但是没有用,我还是一直在做梦,再这样下去,会有更多『公主』死在我面前……」
李以瑞看杨责编站到树顶边缘,忽然心头一惊。
「杨小姐。」他厉声问:「……现实世界中的妳,人在哪裏?」
他看见杨责编笑了。
「我没有办法决定书裏亚德裏亚的结局。你说的没错,书裏的故事是属于读者的,是属于捻草惹草的,身为书的编辑,我不该将它当成自己的东西。」
杨责编的右脚往后一步,苍白的叶片如大雪般纷飞而下,被森林裏的劲风卷起,包围了亚德裏亚单薄的身躯。
李以瑞咬住牙,在思考前便往前扑去:「杨小姐……」
「但至少『这个』亚德裏亚的结局,是我可以、自己决定的吧……」
「杨希声小姐——!」
李以瑞伸手一抓,但还是晚了一步。
「魔王」的指尖擦过亚德裏亚的衣襟,在亚德裏亚坠落之前,李以瑞看见他仅存的单眸微微瞇起,对着委顿在地的「勇者」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