裏亚。
他瞪大眼睛,梦境也就罢了,李以瑞过去也遇过好几次妖异之物入梦的状况。段于渊说它们在阳世没有形体,只能透过梦境的方式和凡人接触。
如果妖异之物有了实体,能让凡人看见,那要嘛就是透过修行,不然就得窃用凡人的肉身。但某些妖魔鬼怪在执念特别强大、与凡人牵系较深的状况下,有时也能短暂被看见,就像有人看得见死去的亲人或恋人那样。
段于渊说,这次作祟的对象,是作者的心魔。
但心魔、有可能强大到实体化的程度吗?
段于渊总算稍微冷静了点,李以瑞见他退了一步,把他护在后头。他从怀裏拿出了毛笔,用食指和姆指掐住,笔头朝上背在身后,像是拿桃木剑一般。
心魔——亚德裏亚依然站在书上,没有下一步动作。李以瑞看他抬起头来,凝视着他的方向。
他心头一跳,刚才在梦境裏,他短暂地和「公主」这个角色心境接轨。这让李以瑞对这角色产生某种认同感,好像这人真是自己未婚夫的弟弟一样。
李以瑞张开口,想要说什么,但段于渊背对着他摇了摇头。
他警觉过来,从前段于渊就有警告过他,就算看得见鬼怪,也不要主动与他们眼神相接、更不能搭话。
多数妖异之物都是透过阳世人的「认同」,近而得到涉入凡间的许可,眼神交接和对话都是一种「认同」的表示。
李以瑞没说话,心魔却自己开口了。李以瑞看他嘴唇翕动,像是讲了什么。
但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心魔存在又太过薄弱,李以瑞听不清。
「为什……么……」心魔又重覆了一次,李以瑞还是无法听清。
但他看段于渊将毛笔转正,依然用食指和姆指掐着,在半空中写了些什么。
李以瑞忙说:「等等,段于渊……」但段于渊动作不停,墨黑色的字符在空中滞形,如同李以瑞从前无数次旁观过的一样,往心魔的方向逸去。
心魔不闪不躲,或是没有那个能力。李以瑞见他仍旧凝视着自己,字符碰上心魔,从戴着眼罩的单眼开始,将他层层缠绕。
段于渊笔尖微移,字符便像绳索一般,将心魔从头到脚束缚起来。
李以瑞看着有着亚德裏亚外型的心魔张大眼睛,眼角沁出泪水,在字符收拢下、飞灰烟灭。
☆
黑影窜出李以瑞寓所下的草丛。
那是只有个动物外形的生物,乍看之下像猫,但近看会发现是只狐貍。
狐貍周身是雪白色的,只有尾巴的地方杂了点黄毛。他似乎一直蛰伏在阳臺下方,直到确认李以瑞和段于渊离开阳臺、进了屋子、关上落地玻璃,狐貍才缓步从阴影裏踱步出来。
他仰着颈子,看着屋裏拾起那本《勇者,你为什么咬在魔王唇上》的段于渊,澄澈的眼眸微微一深。
他返过身,跃过路旁的围篱,灵巧地窜过几个街区。时值深夜,住宅区裏几无人声。
狐貍窜上一个外表约二十四、五岁的青年肩头。青年背对着他,身形在路灯下拉出颀长的黑影。
「被解决了?」青年双手插在口袋裏问道。
「他身边有道士,虽然是小朋友,但这种程度的妖魔,对小朋友也不难吧。」
狐貍说了人语,在青年肩头打了个呵欠。
「话说,不是说这事你不管吗?既是因果使然、小孩子后来也没怎样,又没信徒来求,干嘛半夜跑来这裏?我困死了,老人家熬不了夜啊。」
「嗯,好在那女孩没事,我去急诊室看过了,应该也没什么后遗癥,若是她死了,此事我便非插手不可。」
青年说:「只是我有点在意的事罢了。」
「怎么,又是那个李以瑞?」狐貍笑问:「你对那个凡人警察,会不会太上心了点?」
青年的表情一瞬间有些别扭。「跟他本人无关,我在意的是他的魂炼。」
他顿了下,又说:「虽说零星死几个凡人不算什么,但我也担心酿成大灾,毕竟书的印量不少,如果造成辖区内大量牺牲,会给那个人添麻烦。」
青年耸耸肩。
「反正我会去现场,必要时我会出手。此间事已了,走吧!缟衣。」
青年往路灯照射范围外走了两步,和狐貍一起消失在街区的另一头。
☆
段于渊右手裹着绷带,和李以瑞一起坐在花田出版社外的长椅上。
昨天晚上坠楼惊魂发生后,李以瑞决定不惊动警局,毕竟自己就是警察,还报警实在太丢脸了。
但他还是趁着出勤前的时间,拉着段于渊去市立医院的急诊室一趟。诊断结果李以瑞上臂韧带拉伤、有脱臼现象,医生做了紧急处理,嘱咐了要多休息。段于渊则除了右手轻微抓伤和瘀青外,并无大碍。
但比起身体的伤,李以瑞觉得段于渊比较是精神上的打击,从把他救上来之后,段于渊就处于一种惊吓后的恍惚状态。
李以瑞也能理解,事后想起来,段于渊应该是一睁眼,就看到他背朝下往自家阳臺下跳,也亏得他反应神经惊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冲过来拉住他。换作是他,可能就眼睁睁看着段于渊摔死了。
虽然段于渊平常就够闷油瓶了,这天从医院到分局,李以瑞没听他开口说过一句话。
焰焰从line裏听说李以瑞坠楼的消息,他和段于渊一回到分局,就被迎上来的焰焰一把抱住了。
「呜——以瑞、小段!还好你们都没事!」
宋叔为了替他压惊,特地调制了水晶冬瓜奇异果鲜奶茶加椰果给他和段于渊,据闻宋叔再过几年就要退休,打算在分局附近开手摇杯店,连店址都找好了。
「所以花田不愿意吗?暂缓第四集的发售?」
经历昨晚的事件后,李以瑞已经彻底明白,那些读者之所以「坠楼」的原因,就是因为那个名为「亚德裏亚」的心魔,以及心魔所形塑的情境。
心魔会乘人睡眠时,影响书籍持有者的意识。第一个案例的叶同学之所以没能去早八的课,恐怕就是在八点之前,就被心魔拉进了魔王勇者的世界,所以才会连睡衣都没换,就这样坠楼死亡。
现在试读只发行了五十本,就已经造成七起坠楼案,加上李以瑞就是第八件。
听花田的总编说,《勇者,你为什么咬在魔王唇上》初刷印量是八千本,而第三集《勇者,你为什么趴在魔王跨下》首日就卖了五百多本,如果在发表会上让书首卖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嗯,他们问我原因,但我说不出来。而且就算跟他们说,买他们的书的人会去跳楼,他们也不会相信吧?」宋叔无奈地摊手。
「媒体呢?新闻都没报吗?」李以瑞问。
「嗯……看起来目前各大媒体都是用『连续自杀』来定调,警方也没有洩露那些人家裏有书的事,而且坠楼的人裏有茧居族,更容易让人往这方向想。」
穿着旗袍的焰焰托着腮、滑着计算机说着。
「所以一本书会让一个人坠楼一次?是这样算吗?」他又问。
「不,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应该会接到五十件坠楼案,但实际上到今天为止,就停在第七件那个小女孩的案例,不是吗?」宋叔说。
李以瑞懂他的意思,现在分局裏扣着这么多第四集,要是书可以重覆让人坠楼的话,海湾分局早排队跳楼光了。
「而且说一本书一次也不对,以瑞那本书,不是从那个小女孩那裏拿过来的吗?如果这推论正确,已经害过小女孩的书,就不该再让以瑞跳楼。」
「但是小女孩没死。」焰焰提出见解:「让怨灵消失的条件,会不会不单只是跳楼而已?」
「所以是这样吗?小女孩没死成,怨灵觉得故事没有完成,才又找上我?怨灵要的不只是『坠崖』,而是『坠崖死亡』?」李以瑞问。
「但这样还是没解决五十分之七的问题。」
宋叔说:「除了持有书籍之外,要像以瑞一样触发『亚德裏亚』的怨灵作祟,应该还有其他的条件。」
李以瑞「唔嗯」一声,办公室一角陷入一片沈思。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海湾分局今天依旧忙录,同事有做窃贼笔录的、受理家暴案的,交通队拿着仪器出发去车祸现场,外勤正准备去殡仪馆陪检座相验。他们这群警察却凑在一起,为了书裏的角色跑出来作乱烦心。
但这感觉,似乎也不坏,李以瑞想。
一直没出声的段于渊忽然开口:「共通点。」
李以瑞望向段于渊,他眼神仍有些疲惫,但已经没有刚才在急诊室那样茫然。
「对啊!坠楼的那七个人!」李以瑞击了掌。
焰焰从柜子裏拿了檔案夹,把七个案件的卷宗一字排开,包括段于渊在内,四个人都凑过去翻了下。
「都是女性?」
焰焰先说了:「啊,不对,第五案是个肥宅……是个男性,所以不是性别。」
「年龄和职业也不同,有九岁女孩、有二十出头大学生、还有三十几岁的粉领族、五十多岁的家庭主妇,这作者的读者层还真广。」宋叔说。
「会不会是喜欢作品的程度?比如要是疯狂粉丝之类的,像第一个叶同学,不是有收作者全部的书吗?」李以瑞问。
「但是那个小女孩根本没看过前面几集,只是偶然翻了第四集,就中招了不是吗?再说你也不是作者的粉丝吧?」焰焰立即推翻了李以瑞的推论。
李以瑞头痛起来,这感觉还真像他们值班时,在茶水间会玩的某个桌游一样。
「经历呢?去过某个地方、见过某个人、或拜过某间庙之类的?」宋叔说。
「第五案是茧居族,我看他爸的笔录,说这人已经八年没出门,连他爸妈都没看过他的脸很久了。」
「啊!我想到了!会是网络吗?」李以瑞叫出声:「上过某个网站之类的?」
「第七案的小女孩,没有手机、不会上网。」
段于渊淡淡开口,李以瑞瞬间消气。
「那到底是怎样?不是性别、不是职业、不是年龄,也不是交游或经历,陌生人之间还能有什么共通点?」宋叔问。
段于渊十指交扣。「……心境。」
李以瑞一怔,忽然想到段于渊在答案纸上写的,这个怨灵的本质是「心魔」。他曾听段家的现任家督、段于渊的叔叔段在田说过,妖异之物中最难对付的,不是妖怪、也非鬼魂,而是由人心而生的各种魑魅魍魉。
「心境?什么意思?」
焰焰笑起来:「你该不会说,这些人都跟瑟费萝公主一样,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吧?但这种事情要怎么知道啊?」
李以瑞抓起叶同学的笔录,一目十行地快速端详。
「……边缘人,是这样吗?」他忽然懂了。
他想起在梦境裏,落崖的前一刻,他的思绪不可思议地和书中的公主同步。那股悲伤和绝望,到现在还深深扎在他心口,挥之不去。
最初在侦办叶同学的坠楼案件时,李以瑞就有感觉。这人即使没去系上大刀的课,也没有任何人肯通知她,生前最后的联系对象是代购。就连她的邻居,如果不是发表会,可能还不会和她说话。
「啊……所以那个茧居族才会中招?等一下,但是那个小女孩……」
「从小被褓姆带大。我后来用电话询过她爸妈,她爸妈只确认她没有生命危险,他们不打算放弃在意大利的大好生意,赶回来看她。」
宋叔嘆了口气。
「与其说是边缘人,不如说是『不被需要』?就是『少了我,这世界也没有差别』的感觉。」
李以瑞想起梦境裏,公主在坠崖之前,闪过脑海的想法。
这个世界、不需要我。
这个故事、没有我会更好。
不知为何,李以瑞有点鼻酸。
他发现段于渊一直盯着他瞧,他选择先行忽略。
勇者与魔王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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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现段于渊一直盯着他瞧,他选择先行忽略。
「话说之前网络在笔战瑟费萝公主这个角色时,确实有人说过,『bl小说中不需要女性角色』、『女的滚一边啦!看到就烦』或是『这故事最大的败笔就是公主』之类的评论。」
「欸,会这样子吗?」
李以瑞问:「但bl小说……我是不太懂啦!最主要的读者,不都是女性吗?」
「就是这样才会排斥女性角色啊,没有比女人更讨厌女人的生物了。」焰焰说。
「为什么你一脸『我们女人你们男人不懂』的表情?」宋叔看了一眼焰焰没剔干凈的腿毛。
「哎呀,被发现啦。」焰焰交叉了一下旗袍下的大长腿。
「所以『亚德裏亚』的触发条件,第一个是『接触并阅读第四集』,第二个是『心境与公主接近』吗……」
李以瑞思索着。
「但现在该怎么办?就算知道了共通点,好像也不能怎样?」
花田不可能回收全部的第四集,就算他们跟出版社说「被作者删掉的角色,跑出来作乱了」,花田只会觉得海湾分局有疯子。
公告「边缘人不准来买书」?先不说边缘与否这种事缺乏标准,光是这种公告就会害出版社炎上一整年。
「跟副座沟通一下,请他跟出版社高层施压呢?徐家会不会也有投资出版业?」焰焰问。
「财团才不会投资这种赔钱事业。何况莫礼说过,我们小组的案件,得在不惊扰市民的前题下处理,不能让他们觉得警察在怪力乱神,要『神不知鬼不觉』。」
宋叔说:「看来也只能直接见作者本人了,如果小段和以瑞推测的没错,怨灵起因是作者的话,若能化解作者的心魔,说不定还有机会?」
焰焰对这案子兴致勃勃,但很不幸傍晚辖区段的海滨公路出了连环车祸,交通队得全体到场支持。
宋叔假日则得回家带儿子,就是为了他那年幼的儿子,昔日的海湾办案皇帝才会请调到能正常上下班内勤,最后只能由段李两个人出马。
「拜托了,下周一又是鬼检执外勤,你们千万要hold住。」
宋叔语重心长地说道。
他和段于渊离开分局后,便直奔花田出版社编辑部,要求在发表会前先见作者,却被出版社拒绝了,说是作者自从收到恐吓信后,就搬回娘家,而且现在正在闭关写作,不待见人,连电话都不大接。
好在《勇者,你为什么骑在魔王身上》系列的责任编辑愿意见他们。听焰焰先前说过,这系列是该位责编一手扶持大的。捻草惹草在出这系列前默默无闻,当初花田对出版她的书还存有疑虑,好在这位责编慧眼识英雄。
杨责编是个看上去三十出头、戴着眼镜的女性,她一上来便先递了名片。
「您好,警察先生,敝姓杨,是羽寒的责任编辑。」
李以瑞看名片上写着「花田出版社
资深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