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他死咬住牙关,也不管合不合法了,赶在青年逃走前从后一把抱住他的腰。
「你这个人……」
他隐约听见青年咒骂了声,但李以瑞已经痛得失去五感。青年被他这样一抱,似乎也失去重心,脚下一滑,竟就这样背朝下往河堤方向跌去。
李以瑞吃了一惊,他反射神经向来快速,虽然剧痛迟缓了动作,他还是来得及钻进青年身下,从后环抱着他,让自己代替青年背部着地。
只听一连串碰撞声,他和青年双双滑下河堤,顺着边坡滚落。
他的背疼得七荤八素,人生到此从没这么痛过,仿佛有个人拿刀刺进他背部,再把什么从中抽离出来一般。
他隐约听见怀抱裏的青年也呻吟了一声,今日第二次眼前一黑,陷入无边的黑暗中。
☆
好在这回李以瑞没有昏迷太久。
他很快从晕眩中恢覆意识。他睁开眼睛,只觉背上好几处都是嗑碰的疼痛,但看来骨头没断。
他晃着脑袋,惯性地去摸自己的背,字印的灼烧感没了,刚才那种杀人似的痛楚像是骗人一样。
他想起那个青年,回头张望,果然在河岸旁看见一个男性背影。
「餵!你还好吧?」李以瑞忙凑过去。那个背影和他一样抚着头,似乎也摔得发疼,抓着后颈摇晃脑袋。
李以瑞担心他脑震荡还是什么的,在盘查途中发生这种事,到时候也不好交代,他忙把青年扶了起来,让青年正脸转向他。
「阎先生,让我看看……」
李以瑞的嗓音瞬间冻结。
他自问怪事看过不少,但眼前的情状实在太过诡异,让他吓到心臟都要停了。
他看见他自己的脸。
公交车强盗事件
他看见他自己的脸。
不单是脸,李以瑞睁大眼睛,眼前这个咬紧牙关、像在忍受什么痛楚的男人,完完全全就是自己的模样,从修长的四肢、讯练有素的胴体,那头乌黑的短发,李以瑞还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头上有两个发旋这件事。
他浑身发抖,也不管自己身体还委顿在地上,他奔向附近已然关门的店家,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自己。
只见落地窗裏站着个男人,美目流转,相貌七分优雅、三分稚气,身上的斗蓬兜帽已落了下来,露出那头及肩的长发来。
这怎么看,都是那个自称阎罗夫的青年。
李以瑞怔在那裏,他听见背后「啊——」的一声惨叫,显然是来自那个有着他身体和外貌的人。
「怎么回事……」
李以瑞动着属于青年的五指,这身体自然的像本来就为他所有,连眨眼睛的反射动作都很顺畅。
他看见属于「李以瑞」的身体朝他奔过来,属于「李以瑞」的脸朝他凑近,双手扯住他的衣领,把他翻转过来,似乎在查看他的后颈。
「为什么?拥有覆数魂炼体质的人应该很稀有才对,除了我父亲以外……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又把他转回来,李以瑞看见他的脸露出忿怒至极的表情。他呆呆地看了一阵,终于有余力开口。
「阎先生……?」他确认。
「我不姓阎!」
他的身体忿怒地将他一扔,抚着额头别过身去。
「真是太令我惊讶了,乩童这种体质,在阳间这么普遍的吗?应该不至于啊……可恶,早知道应该听缟衣的话,在魂炼稳定和魂魄结合之前不要随便出门了。我的天!我竟然和一个凡人交换了魂魄,有没有搞错?」
他的身体碎碎念了一长串,李以瑞听得似懂非懂,但最后那句话还是清晰地听见了。
「交换……魂魄?」李以瑞喃喃说。
那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李以瑞看自己的脸沈静下来,没了初始的慌乱,占据他身体的人显然城府极深,竟这么快就冷静下来。
「嗯,严格说起来不是交换,是我的魂魄上到你的肉身裏。」
那人说:「我本来就不是阳世的人,下凡不到四十九个时辰,魂炼本来就极不稳定,如果遇上了另一个有覆数魂炼……就是你们俗称『乩童』的人,确实有可能再移转到别的肉身上。」
那人用他的唇嘆了口长气。
「但我不懂的是,你应该是普通人不是吗?就算有乩童体质,一般乩童本身的魂魄,也不会随便脱离他的魂炼。就算我爹也是同样体质,你怎么可能上他的身?太不可思议了。」
李以瑞试着整理对方的话。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互相上了对方的身,是这样吗?」
那人抿了下唇。「是,简单来说的话。」
李以瑞吐了口长气,肉体被上身这种事,过去他确实经验丰富,某些方面也是左右他一生命运的肇因。
但自己也上到别人身上,李以瑞也是头一次,老实说还真有种新鲜感。
「那现在要怎么办?」李以瑞尽可能冷静地问:「再上回来不行吗?」
「魂炼要稳定,具体来说经过七七四十九个时辰,换算成现代的时间是九十八小时,也就是将近四天的时间。在这时间内不能重覆交换,否则会有魂飞魄散的风险,你应该不会想象公交车上那些人那样。」
李以瑞一楞。「公交车上的人?」
「嗯,你们警方不是有录像,难道看不出来吗?啊,我忘记你是凡人。」
李以瑞听得一头雾水,但他没有漏掉重点。
「……你果然在那辆公交车上。」
那人凝视着李以瑞,李以瑞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脸也能露出这种有深度的表情。
「嗯,我是在车上,但你现在想怎样,逮捕我吗?那可得逮捕你自己。」
那人扬着唇说,但李以瑞决定乘势追击:「所以你说像公交车上的人是怎样?是指那几个抢匪?抢匪也被上了身吗?难道那几个抢匪,都是你所说的乩童?」
「破案是你们警方的事吧?我为什么要协助凡人的警察?」
那人却没被李以瑞牵住鼻子,他走向李以瑞,忽然伸手摸向他胸口,李以瑞不禁一怔。
「你要干嘛?」
「当然是把你带走。为今之计,只能找个地方把肉身先放着,等魂炼稳定之后,再更换回来。」
「肉身?你在讲我吗?」李以瑞傻眼。
「当然,你现在占用的,是我爹……我父亲的身体,要是受了损伤就麻烦了,毕竟我还得用这具身体很长一段时间。」
那人的手触碰他的胸口,李以瑞忙用擒拿捉住他的手,将他移离。
这具身体确实没什么力道,皮肤惨白,夕阳热辣辣地晒在他身上,竟然有点发疼,恐怕是很久没出门晒太阳的类型,李以瑞总算知道他为何要包得紧紧的。
但擒拿的手法是李以瑞自己的,他不负警大近身搏击冠军的威名。
「你先把事情讲清楚,你是谁?」李以瑞问:「你刚说你下凡没多久,监视器也拍不到你,所以你是什么东西,鬼吗?」
那人挣了几下,发觉挣不开,只得收回了手。
「就当我是吧,反正解释起来你也听不懂。」他耸耸肩。
「你刚说你不姓阎,那你叫什么名字?」李以瑞问,他想了一下要不要追究对方用假证件骗警察的问题,但现在情势比人强,还是先算了。
那人沈默下来。李以瑞便说:「照你说的,我得用你的身体生活至少四天吧?要是遇上你的熟人,却连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那不是很糟吗?」
那人眼神流转,似乎在考虑什么,过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
「杨思存。」他一字一句地说:「思考的思、存在的存。」
李以瑞松了口气,他有直觉,对方这次报的是真名。
「我叫李以瑞,以为的以、瑞雪的瑞,是海湾分局的警察,你做什么行业?啊,鬼魂在阳间也得工作吗?」
李以瑞觉得这男人眉目间有些笑意,但稍纵即逝。
「我做什么不重要,反正你也做不来……你的背上,到底有什么东西?」杨思存忽然粗暴地问道。
李以瑞看他皱着眉头,额角淌着汗,知道字印的疼痛并未缓解,而这个男人一直在忍耐着。看来他和段于渊一样,都是属于脸皮薄高自尊的人种。
「说实在我也不太记得了,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好像被什么妖魔附身,因而杀了人,那个妖魔还在我背上刻了字,我请懂道术的人看过,他说是像诅咒一样的东西,我也不太清楚。」
李以瑞顿了下,又说:「但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个字咒接近你就会发热、更近一点还会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无法自行操控的乩童体质吗……真亏你能活到这么大。」
杨思存说,李以瑞觉得他话音裏带着怜悯。
他心中一动,正要再问些什么,耳边便传来刺耳的震动声。
李以瑞一怔,声音是从杨思存口袋裏传出来的,换言之,是自己的口袋。
「我的手机。」李以瑞说,杨思存也反应过来,从口袋裏掏出手机,用一种极不熟练的动作按开屏幕。
李以瑞忙把手机取过来,发现竟是段于渊。
他见讯息提示栏铺天盖地的简讯通知,他从在公交车上就没有用手机,段于渊肯定用简讯询问他可否打电话来很多次,但没得到他的回音,这才破天荒的直接播过来。
他按开接通键,正想开口,随即意识到自己已不是原来的身体。
段于渊对他的声音再熟悉不过,如果别人接他的手机,不知道这家伙又会怎么胡思乱想。
他把电话递回去给杨思存,杨思存一脸困惑。
李以瑞拿了纸笔,在上头飞快写着:『帮个忙,照我写的跟这人说话。』
杨思存会意过来,他一脸不悦地把手机凑近耳边。「餵?」
「瑞瑞?」段于渊的声音传了出来。
李以瑞示意杨思存按扩音键,但杨思存一脸不解,李以瑞只得帮他按了。
「瑞瑞?是你吗?抱歉,我传简讯你没回,我看了大群。」
段于渊一股脑地解释道,难为他说这么多字。
「还好吗……?」段于渊又问。
李以瑞在笔记纸上写:『不要紧,我很好。』
杨思存一脸心不甘情不愿,但李以瑞把笔记本递到杨思存眼前,杨思存只得咳了两声。
「不要紧,我很好。」他说。
「你声音怪怪的,怎么了?」段于渊问。
李以瑞写:『没睡饱而已,你不要瞎操心。』
「没睡饱而已,你不要瞎操心。」杨思存用机械般毫无感情的嗓音覆诵。
「没事便好,抢匪……」段于渊欲言又止,李以瑞听他语气,肯定是看到他在公交车上被缚的照片,搞不好连影片都看了。
但现在的状况不容他羞愤,他只想赶快打发段于渊再说。
「……抢匪怎么样都无妨,你平安就好。」段于渊说。
李以瑞写:『嗯,我很好,上元节的事应该还没完吧,你去忙你的,这边我和同仁会处理。』
可能是他写得太长,杨思存大皱眉头,半晌竟说:
「我现在很忙,不方便讲电话。」
李以瑞瞪了他一眼,杨思存却不和他对眼。段于渊在电话那头似乎也错愕了下,李以瑞难得听他惊慌失措。
「抱歉,瑞瑞,我只是太担心……」
「那也不用到这种地步吧?我又不是小孩,而且你简讯也传太多了,才不过五分钟,我口袋就一直咚咚咚的,都是你的简讯通知,你难道是所谓的跟踪狂……」
杨思存还待说下去,李以瑞已经冲过去抢了手机。
段于渊良久没有回声,李以瑞几乎可以看见他在那头石化的模样。
「你干什么?不要自作主张!」李以瑞压着声音吼道。
「我说的是实话,你都不觉得夸张吗?」杨思存也压低声音。
李以瑞忙在笔记本上写:『抱歉,我现在真的不方便接电话,待会传讯息给你,别乱想,好吗?』
他把笔记纸督到杨思存面前,杨思存犹豫半晌,还是照着说了。
这回段于渊终于回话了,嗓音比柴鱼还僵硬。
「我知道了,对不起,瑞瑞。」
段于渊主动挂了电话。李以瑞忙再把手机拿回来,风风火火地打了一串讯息。
『抱歉段于渊,我刚才发生那些事,心情有点不好,一时冲动才讲那些话,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等你回来,我再请你吃饭赔罪。』
杨思存在旁边看着他传简讯,忽道:「你男朋友也太缠人,你这么迁就他,你们的关系不会久长。」
李以瑞楞了一下。
「呃,他不是我男朋友,我和段于渊只是普通朋友。何况我喜欢的是女人。」
杨思存闻言竟怔了下,还待说些什么,就听见一串童谣般的乐声。
声音来自他斗蓬内侧,他把乐音的来源摸出来,发现竟是支现在已经灭绝很久的掀盖式手机。
杨思存脸色微变,李以瑞看来电显示栏写着「狐貍」。他在杨思存来得及阻止前就按下了接通键。
「王爷!你跑哪裏去了!」
话筒裏传来价天的骂声,听声音像是少年,但气势惊人。
「我不是一而再、再而三跟你讲过了吗?魂炼在结合超过四十九个时辰前都不稳定,在这之前很容易魂魄离体,要你乖乖待在庙裏,你为什么不听话?万一你半路灵魂出窍,肉身出了什么差池,你要怎么办?他是你爸还是我爸,你说啊,杨思存!」
杨思存沈默了三秒钟,抬头和李以瑞对视。
「……我用写的,请你照我写的内容跟这个人说话。」
「……我知道了。」
☆
『老爷,我确认过了,也把照片传给您了,请您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