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脚蹬了沙坑,一下便冲出去五、六公尺,像只敏捷的猎豹般,转眼便到黑衣男子身后。
黑衣男子回头一看,顿时脸露惊恐之色。他改往海的方向跑,冰冷的海潮在他足下溅起水花,一个矮身,竟似想游进海裏。
「以瑞」见状嗤了一声:「要跟我比游泳吗?」也跟着钻进海水裏,像游鱼一般往拚命游泳的男子逼近。
少女在海滩上发着抖看着,一瞬间似乎想转身逃跑,但高大青年在身后按住她的肩,瞬间压制了少女的动作。
「……别怕,瑞瑞追他、他跑不掉。」
高大青年说着,方才连一句臺词都讲不出来的他,这回嗓音却异常沈稳肯定。
少女终于稍微止住颤抖,和高大青年一齐往海潮方向望去。
只见「以瑞」已逮到那个黑衣男子,单手拖着男子的t恤后领,轻轻松松顺着海潮游回滩上。
黑衣男子似乎吃了不少水,呈现半昏迷的状态,「以瑞」将他一扔,和剩余两个黑衣男子坐倒在一块。
这时那边控制车辆的刑警也挥了挥手,大喊:「有货。三级看上去有三百多、二级有五、六十!但这边应该不是全部……」
海滩这边的刑警一阵欢呼,一旁的刑警上前,替三个黑衣男子一一上了手铐。
「海湾分局缉毒组,现在上午十点二十分,以持有毒品现行犯逮捕你们。」
「厚,小段!受不了你~你真的很不会演戏耶!」
女子——韩焰焰一见嫌犯就逮,便马上大叫起来。他一把扯掉放在内耳的无线耳机,又把塞在胸前的棉衬抓出来拿在手裏,走向高大青年。
「不是之前都已经排演过很多遍了,我还手把手地教你念臺词,不就是:『你妈没有教过你,女孩子说不要的时候就是真的不要』吗?宋叔写的剧本多帅气啊!怎么就演不出来呢?」
「算了啦,焰焰,要段于渊说这种话,也太强人所难了。」
李以瑞笑着走过来。少女已被少年队的女警披上毛毯,带上警车。
李以瑞把手指插进脖子上的黑色颈圈裏,不适地扯了扯:「这东西可以拿掉了吗?是说原来现在密录器还有做这种型的喔?」
「这是我设计的,你上半身没穿,要是突然戴着摄影镜头什么的很怪吧?放在下半身更怪,我觉得很适合你啊!」
焰焰笑着说,持续抽着泳装胸罩裏的棉衬。段于渊沈默地走上前来,替他解下颈圈,李以瑞还不住揉着颈圈勒下的红色印痕。
旁边有个高头大马的刑警走上前来,「以瑞、小段,谢了。」
李以瑞对他点了个头:「许队长。」
「本来这应该是我们缉毒专组自己要搞定的案子,但因为涉及未成年少女,这批吸血鬼对我们缉毒组每个人又都照过面,我们怕他们会起疑心,刚好副座说你们成立新的机动小组,可以协助我们。」
许队长说着:「你前阵子大病一场,才刚休假回来,就要你出勤,真是不好意思。」
李以瑞看着心不甘情不愿被押上警车的黑衣男子。这批毒贩隶属于r城的最大犯罪组织「凶兽」旗下,代号「三苗」,专门用毒品控制未成年少年和少女,让这些未成年人替他们当接头人,交易毒品和金钱,自己在背后遥控。
这组织相当狡猾,除了俱都利用无前科、离家出走的未成年人外,「三苗」背后财力庞大,警方再如何捣毁他们老巢,这组织都能在短时间生出新的据点、新的货源来,让缉毒组的许队长头痛不已。
缉毒组这次锁定的对象,是专门在海湾一带兜售毒品的小组。接头人是绰号「emily」的十四岁少女。
为了在不让少女起疑状态下接近她,才假扮成海滩游客,先让女装的焰焰跟少女闲聊、降低她的戒心,再让李以瑞佯装焰焰的友人挟制目标、保护她的安危,最后制造争执、引诱控制少女的人出洞,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不要紧,反正副座交办我们小组的案子也遇到瓶颈,没什么进展。」
李以瑞笑了笑,眼神有些飘忽。「有工作能做,反而比较不会胡思乱想。」
「不过要我们这些大叔掳获少女芳心,还是得让以瑞和小段你们出马才行啊!要是我们穿泳裤接近他的话,只怕emily会立即掉头就跑吧?」
「就是啊,你刚刚看见没?那个小女生都傻了,眼睛都不知道摆哪呢!」
穿着泳裤、凸着肚腩的刑警大叔们哄堂笑起来,海滩旁一时都是笑声,李以瑞也跟着笑起来。
段于渊站在他身后,用担忧的目光望着他,但李以瑞始终没有回头。
而远处宋叔已拿掉草帽、戴上星星形状的太阳眼镜,从卖店的方向大步走过来,举起手裏的两杯饮料。
「夏威夷风菠萝椰果晶冻奇异果雪泡还有剩,有人还要喝吗?」
黎氏鬼宅杀人事件
「夏威夷风菠萝椰果晶冻奇异果雪泡还有剩,有人还要喝吗?」
☆
杨希声失踪了。
这是李以瑞历经长达一周半的病假、返回分局后,所得到的第一个消息。
杨希声被送入加护病房后,由于她不是臺面上的疑犯,r市法律上没有理由限制他的行动,无法派警察明着看管。但徐莫礼还是以保护被害人为名,将她送进警方专用的市立医院六楼戒护病房,并叮咛医院密切註意她的状况。
但就在上周五,医院值班人员忽然听到杨希声病房传来尖锐的警铃声,疑似有人入侵。
值班人员先叫了保全,心惊胆跳地结伴去看,却发现加护病房的门仍深锁着,窗户却大开,夜风卷进病房裏来。病床上却已空无一人。
事后市立医院调了病房和走廊的监视器画面,却发现了惊人的事实。
「杨希声是,自己从床上爬起来、自己打开窗户、跳窗逃走的。」焰焰语重心长地说。
按理说,杨希声跳楼之后,后脑着地,连带伤到小脑和脊椎。市立医院所有脑科医生都判断,杨希声可能再也醒不过来、就算醒过来,可能一生都无法正常下床走路。
但现在,李以瑞用满是血丝的双目盯着影片,只见杨希声背对着镜头、缓步走到窗边,像在欣赏什么风景一般,盯着外头看了好一会儿。
李以瑞见她回过头,像是看了监视器一眼,唇角微微一勾。跟着画面一闪,寒风卷进窗内,病房内却已无杨希声的踪迹。
「……附近的监视录像画面呢?」李以瑞问。
「都调了,你昏迷的这几天,我跟宋叔能做的全做了,但杨希声最后的影像,就是在加护病房裏,之后就人间蒸发。」
「家人或是同事呢?」李以瑞又问。
「杨希声是孤儿,他母亲很早就过世了,父亲因为家暴被社会局通报,她也因此被安置,最后是在育幼院长大的样子。」宋叔说。
李以瑞依稀记得,当初在幻境裏,杨希声确实以亚德裏亚的外貌说了「没有会打我的爸爸」之类的话,不禁竦然。
「我们也打过她留在花田出版社的电话,发现已经被停话了,先前填的联络地址也去看过,房东说她已经退租了。」
宋叔说着。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我们用她的身分证字号调了他的户役政资料,结果发现了惊人的事,首先『杨希声』并不是她的本名,她本姓王,叫晓君,是因为被人收养,才改成现在的姓,连名字也改了。」
李以瑞一怔,他被段家收养时,也用过一阵子养姓,名字「宜瑞」也改成「以瑞」,虽然后来风波过后又改回本姓,当年老师叫他「段以瑞」时,他还经常反应不过来。
段于渊说,名字在道法裏是有力量的,名字与人的魂魄相连,也因此能操控一个人的名字,同时就能操控他的灵魂。
「这还不是最惊人的,以瑞,你看这几张照片。」
宋叔把几张照片搁在办公桌上,李以瑞看最左首那张,是个约莫十岁前后的女孩,地点像是育幼院的门口。
照片只有一半,另一半被人撕去,但也足够看出女孩的脸孔。
中间则是二十五、六岁的照片,看起来像花田出版社的入社典礼,最右边则是昏迷中的杨希声。
李以瑞很快看出,入社典礼的杨希声,和育幼院门口的杨希声,明显是完全不同人。
不单是眼距,鼻梁高度、嘴唇位置,就连发色也有微妙的不同。虽说青少年长到成人,的确有女大十八变的例子,但这未免也变得太大了。
「杨希声整过容?」李以瑞提出一般常识下的推论。
「这个我们也想过,但我们用她的身分证查过医疗系统,没有整型诊所就医的纪录,应该说,这人从十六岁离开育幼院开始,几乎没看过医生。」
虽然也有可能是密医,但李以瑞心知这不是答案。
他心中忐忑,脑袋裏不知为何浮现那一天、那个他怎么也不愿想起的天臺上,学姊曾向他说过的那些话。
但李以瑞实在无法细思,一但想了,那些回忆、那些画面就会跟着涌上心来,把他的思绪占满、让他整个人没顶。
「以瑞?」
宋叔的声音唤醒了他,把他从深海底拉了出来。
李以瑞惊醒过来,才发现包括段于渊在内,小组三个人都望着他。
「你说钱四……钱与四侦查佐还活着的事,是真的吗?」宋叔严肃地问。
那天在天臺上,李以瑞终于想通了保警、也就是公交车抢案中「三号」的下落。
如果说「三号」最后失踪的地点,是在公交车总站所在的海岬上、同时也是黎氏鬼宅的所在地,那么奉命驻守鬼宅的钱四,和「三号」相遇的机会便很大。
「『三号』的本名是江道成,和钱四一样念警专,毕业后就一直在保安警察队服务。」
宋叔补充道:「他很有可能认得钱四,如果这成为他们交换肉体的契机,也不无可能。」
「所以钱四老师因为某个原因、附到了江道成的肉体上,而附身者在魂炼混浊时,会不由自主回到他们生前最熟悉的场所、重覆他们生前的行为模式。所以钱四才会在海湾分局前徘徊,甚至跟踪我?」焰焰又问。
宋叔和钱四是老相识了,依宋叔的说法,钱四就是个性骚扰老刑警,跟很多那年代的老男人一样,认为黄色笑话和毛手毛脚是「男人本色」,虽然多次被女同仁投诉,还是我行我素。
「那他现在在哪裏?你病假这几天,我每天都绕分局一圈,但都没再看到那个人了。」焰焰说。
「依照……其他抢匪的状况,他们这批附身者是最早的一批,魂炼都已经到极限了。钱佐最可能像那些抢匪一样,全身溃烂、死在什么地方。」
李以瑞实在不愿提起这些事,但事关鬼宅案件,李以瑞只能强打起精神。
「但这几天,辖区内没再发现新的死者。」宋叔说。
「嗯,所以也不排除钱佐还活着,只是被人抓走、或是又去了其他地方。毕竟关于附身者,我们还有太多不知道的事。」
李以瑞的手不自觉地握了拳、又松开。
「钱佐是黎氏鬼宅案的被害人之一,如果能够找到他,或许能从他口中知道什么线索,直接破案都有可能。」
段于渊一直坐在他身侧,一句话也没说。
李以瑞病假回来后,本人固然是一直处于气压低迷状态,连段于渊都跟着郁郁寡欢,两人对话明显少了许多,连焰焰他们都註意到了。
在分局前遭遇杨思存后,李以瑞想起了所有事情。
包括「杨思存」这个名字、交换肉身的事、他背后字印的真相、和段于渊的那个吻……也包括洪理月一行人的悲剧。
这样大段落的记忆错置又覆原,尽管杨思存应该有做适当保护措施,还是让李以瑞陷入了长时间的昏迷状态。
李以瑞昏迷了整整九天,正确来讲应该是七天。因为他清醒之后,浑身虚脱动弹不得,还在床上休养了整整两天,才有办法回来上班。
而这也是,李以瑞至今、都无法好好面对段于渊的原因。
☆
当时李以瑞睁开眼,便发觉自己置身于段家本家、还是段于渊的寝室内。段于渊就坐在他身边,看见他清醒,露出死灰覆燃一般的表情。
但李以瑞的记忆还接轨在s国中的天臺上,第一时间就想冲出去找钱四。
他挣扎着下床,也没註意到自己身上还贴着符,穿着段家的白色凈衣,本家是四合院建筑,中央有个庭园,李以瑞光着脚便想冲出庭院。
段于渊跟在他身后,据段家人事后描述,李以瑞满眼血丝、脸上血色尽失,但面色狰狞,像疯了一般双目发直。
最后还是段于渊叫住他:「你身体还不行……站住,李以瑞!」
打从七岁以来,段于渊就不曾用「瑞瑞」以外的称呼叫他过。这声近于歇斯底裏的叫喊,终于唤回了李以瑞的神智,让他肯乖乖躺回床上休养。
李以瑞事后才慢慢听说,他昏迷的事,究竟造成多大的骚动。
段于渊先把昏厥的他带回分局,叫几次叫不醒,和值班同仁紧急将他送市立医院急救。
他在医院裏躺了三天,医院做了各种检查、连断层扫描都做了,仍查不出任何原因。
李以瑞身体各方面都健康正常,但就是醒不过来,连梦话或是呻吟都不曾有。
宋叔、焰焰来看过他两三轮,海湾分局同也差不多来一圈了,连徐莫礼都来探望过他,李以瑞仍像个睡美人一样无知无觉。
拜此之赐,李以瑞在分局前开枪射击杨思存的事,徐莫礼也免除了他的职务报告,以走火误射处理。
市立医院的主治医生知道李以瑞的母亲躺在楼上安宁病房,还感慨地说:『总不会和他妈妈一样吧?那也太令人遗憾了。』
这话恐怕彻底刺激了段于渊,他不顾医院方的反对,将李以瑞强行从市立医院,带回远在r市深山裏的段家本家。
段家本家兴建于距今一百多年前,经过几次翻修,还维持当年的道庙建筑,本是为了让段家人清修使用,连同禅房和庙宇,占了整整半座山头。
当然交通也不太方便,这也是李以瑞念警大后便少回段家的原因之一,开车到最近的车站就要三个多小时,到海湾分局得翻过两座山。连段于渊自己都不大回家住,平常要不就住李以瑞家,要不就在下城道观的宿舍栖身。
段于渊是开车送他回家的,入山时已是深夜,段于渊满眼血丝地横抱着他,一进门就指名找段在田。
『叔叔,请你救救以瑞。』
段在田也弄不清李以瑞深度昏迷的原因,只能替他点了安神灯,在他身上安了防止邪祟乘机入侵的符咒。但段在田说,李以瑞身上的没有恶咒气息,料想并无大碍,要段于渊耐心等待。
李以瑞清醒的消息传开后,段于渊的寝室就挤满了人。
段于渊的大姊段有悔目前待字闺中、还住在本家。听到消息连鞋都没穿,穿着吊嘎小热裤便冲进段于渊的卧房。
「瑞瑞!」
段有悔一下子扑上来,把李以瑞扑倒在床上。李以瑞不禁庆幸对方胸前没什么料,不然每次他都很尴尬。
「太好啦!你要是再昏迷不醒下去,我们都要担心死了!」
段家的二女儿和三女儿利贞和利见,是双胞胎姊妹,这两人同样受到寡言训练,比段于渊做得还彻底,经常不声不响地躲在暗处。小时候李以瑞常被姊妹俩吓到,穿着裏衣手牵手站在厕所转角什么的。
「瑞瑞,醒了。」段利贞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