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身,李以瑞都是处于失忆状态。即使清醒后眼前一片狼籍,一堆小朋友坐在地上哭,总是要大人事后告诉他、或给他看录像画面,李以瑞才会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因此就算知道,牠就是捣乱他人生的罪魁祸首,李以瑞还是没什么真实感。
就连恨,可能也说不上。
他反而有点好奇。如果能够找到凶兽、跟他面对面坐下来谈的话,李以瑞有很多问题想问他,就像那天碰上杨思存一样。
他心中一动,问道:「夕若姊,人有可能生而为鬼吗?」
段夕若一脸不解,「为什么这么问?」
「像元亨叔他们,虽然当了几百年的鬼,但也曾经是人,是死了才变成鬼,但有没有可能有人从一开始就是鬼?」
段夕若歪头想了想,半晌才说:「是有可能,但机率不大。」
李以瑞问:「怎么说?」
「如果说,鬼和鬼、或甚至鬼和人生下子嗣,那确实有可能一开始就没有肉体,但鬼就跟神一样,是靠元神存在的生物,他们若是怀了胎,等于把自己的修为赔进肉胎裏,没有鬼会愿意这么做的。」
李以瑞专註地听着,他记得杨思存说过,他是用父亲的肉身来到阳世的,那他的父亲多半是人。
那么思存的母亲是鬼吗?又是什么鬼?
「像是鬼……像是穷奇这样的凶兽,为什么会想要来阳间呢?」
李以瑞想着想着,忽然悠悠地问。
「那就要问鬼了。」段夕若笑着说,半晌又说。
「但叔叔说过,无分人、神、鬼,都必须要有肉身,才能在阳世生存,这是三界的铁则。即使是凶兽,也得假借凡人,才能够来到阳间。」
李以瑞心中一动:「所以凡人有可能……召唤鬼、甚至召唤凶兽吗?」
「说是『召唤』并不精确,应该说鬼也好凶兽也好,不会凭空降世,多半是顺应人心。在阳世,凡人才是最可怕的存在。」
李以瑞听得发怔,照这样说来,穷奇会降生在他身上,也并非偶然,而是顺着什么人的心意吗?
但、又是谁的心意?
「总而言之,在穷奇离世前,人家会代替小渊,一直陪着瑞瑞的。」
李以瑞还在思索,就看见段夕若从床上站了起来,他脱下毡帽和长靴,又脱了围巾,露出和段于渊一般白皙的肌肤,还有段于渊所没有的丰满胸口。
「等、等一下,夕若姊,你该不会想要住下来!?」
李以瑞脸色大变,他这才註意到,段夕若搁在他家的东西不只有布偶,还有成山成堆的行李。
段夕若露出灿烂的微笑。
「当然啊!人家在下城又没有其他住处,小渊也常来住不是吗?人家和小渊一样睡地上就行了……啊、不过九三他们可以睡床上吗?」
☆
「大家早安……」
李以瑞拖着沈重的步伐,走进忙碌而明亮的海湾分局。
昨晚他一夜无眠。他既没胆丢下段夕若一走了之,以段家么妹肆无忌惮的个性,李以瑞生怕她把自己屋子怎么了,押租金就没了。
但他也不敢真的跟段夕若同室而处,思来想去,只得穿好衣服,全副武装地坐在自家门口,打了几下盹,实在睡不着,就在门口做起伏地挺身,伏地挺身做完了再做仰卧起座,就这样自我锻练一整夜。
期间段夕若数次叫他进来睡,还指挥布偶来搬他进屋,李以瑞都抵死不从,誓死保卫自己的贞洁。
李以瑞想跟他说段夕若罢占他家的事,让段于渊出面劝退她,但却又找不到适当的时机。
前些日子在段家说的那些话,虽然确实是他当时的心裏话,但后来几天情绪过了、李以瑞也开始后悔。
洪礼月的事,本与段于渊无关、也不是他的错。李以瑞很清楚自己只是迁怒,内心深处对搭檔也感到抱歉。
但他本来以为段于渊即使当下受伤,过没两日可能就会来试探他,就像之前一样,他便可以顺势找个臺阶下。
两个人相处二十年,对彼此的脾气都很清楚,兄弟之间本不需计较太多。
但这回段于渊竟像完全遵照他的指令一般,真的离他远远的。但又不是完全不与他交谈,公事还是公办,昨天还跟他认真讨论段在田生辰要送什么礼。
但事情一谈完,段于渊便又躲得远远的,仿佛他身上有什么病毒一般。
李以瑞想主动跟段于渊说话、道歉。但这么多年来,两个人闹起别扭来,总是段于渊先来化解他,他不记得自己上回跟段于渊认真赔罪是什么时候,竟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开场白。
而且想到段夕若说,段于渊把他家钥匙解下来丢在老家、还拒绝在穷奇现世时保护他的事,李以瑞又莫名一阵郁闷,他也不懂为什么。
他看着段于渊认真打侦查报告的侧影,内心也跟着五味杂陈起来。
黎氏鬼宅杀人事件
他看着段于渊认真打侦查报告的侧影,内心也跟着五味杂陈起来。
「薄荷青草泡沫绿茶佐肉桂粉冰饮,以瑞、小段,要喝吗?」
宋叔端了四杯饮料出了茶水间,李以瑞接过其中一杯,放在口边啜饮。
茶水间开着电视,正播着晨间新闻,李以瑞倚在开饮机旁看着,眼楮微微一张。
「这是……」
画面上出现一间熟悉的大宅院,李以瑞这些日子以来,看过无数次卷宗,也因此一眼便认出是黎家大宅。
『命案频传的黎家旧宅邸,原来由警政署收编管理,以免民众再误蹈受害。』
『但日前,黎家现任执行长发表声明,表示要收回黎家旧宅的管理权,加以翻修,并预计于下个月初一,在旧宅举办盛大的宴会。』
「宴会……?」
李以瑞一呆,分局裏好几个同仁也挤到电视前。
李以瑞听见竹轮说:「宴会?那个鬼宅吗?」而新闻还在继续着。
『宴会预计邀请与黎家有业务往来的商界人士,也将延请r城各家师父到场进行法事,以袱除凶厉。』
『黎家旧宅自大火过后,常有闹鬼的传闻,民间盛传该宅是『鬼宅』。』
『黎氏此举,除了洗刷财团在r城民众心中的印象外,也有消息人士指出,执行长是为了六月财团执行长改选铺路,所以将背负污名的旧宅进行改建……』
李以瑞的薄荷叶卡在喉咙裏,他看旁边的宋叔和焰焰,也是一脸错愕的样子。
倒是段于渊神色平静,李以瑞忍不住问他。
「段于渊,你知道这件事?」
段于渊点头:「叔叔有受邀,上元节就收到消息了。」
李以瑞心中茫然,的确以段家的地位,这种事情很难不受邀请。
但平常要是有这样的事,段于渊一定头一个跟自己报告,现在他却像个外人一样,得看新闻才能与闻,李以瑞觉得心臟像拧抹布似的扭了一下。
「但黎家旧宅不是烧了吗?怎么有地方可以办宴会?」
李以瑞只得转移註意力,暂时不去想段于渊的事情。
「烧归烧,好像当年受损比较大的只有二楼,就是卧室,一楼宴会厅和主结构都没什么损伤,修缮后还是能够使用。」焰焰说。
李以瑞才想起,他们好像都用「鬼宅」称呼黎氏宅邸,对宅邸本身却还不甚了解。其实整个黎氏宅邸占地面积相当广大,连后山都算是黎氏的产业,以前李以瑞坐公交车经过时,远远就能看见那浅红砖瓦的房顶。
「鬼宅座落在望海山的山腰上,是传统三层楼房建筑,建于六十年前,算是老房子了。」
宋叔似乎知他们心意,从檔案卷裏拿了鬼宅平面图,在办公桌上摊开。
「主宅就是当年黎氏创立者黎拓日、和他的夫人小孩生活的地方,其中一楼有个很大的宴会厅,这次的晚宴,似乎便打算在那裏举办。」
宋叔的指尖从「一楼平面图」上最大的空间,一路移动到旁侧。
「这裏是偏厅,就是起居室兼餐厅,也是多数尸体被发现的地方。」
「多数吗?」李以瑞问道。相验钱与四时,尸体确实是在餐厅裏,但李以瑞没想到其他的也是。
「是啊,十三具裏面有十具都是,剩下的是在餐厅门口或周边,大致上都围绕着这个范围。」宋叔说。
「再往旁边就是厨房,厨房旁侧这一排小房间是佣人房。宴会厅的另一侧则是客房,宴会厅有圈相连通的长廊,可以通向各个区域。」
李以瑞拿着平面图、透着光看了半天,焰焰问:「怎么了?」
「啊,我只是想,像这种老宅子,会不会有什么秘道。推理剧不是常有吗?从隔间的矛盾看出密室之类的。」李以瑞搔搔头。
宋叔笑起来。
「密室倒是没有。但据说主宅本来有地下室的,不过后来因为老旧,被现任执行长命人填了起来,出入口也封住了,变成现在地上三层建筑。」
「这个椭圆形的东西是什么?」李以瑞指着偏厅的平面图问道。
「是餐桌,黎家当年有四名子女,加上黎拓日本人,都是围坐在这裏用餐。据说黎拓日不管多忙,都一定坚持陪子女们吃晚餐,晚餐时间也命令子女们非到齐不可,是黎家重要的家庭活动。」
「火灾发生后,大部分家具都变卖了,就只有这张餐桌椅有留下来,所以当初鉴识组去时,就一并画在平面图上了。」
李以瑞看着平面图,脑中仿佛浮现那种豪门世族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畅谈古今大事的画面。想到黎家后来的悲剧,不禁又有些歔欷。
「那续弦夫人呢?没跟他们一块吃饭?」李以瑞问。
「嗯,黎拓日好像一直没让续弦搬进黎家,另外在鬼宅附近盖了间小屋,让续弦住在裏头,宁可空着夫人的位置,也不让续弦和孩子同席。」
宋叔摊了摊手。
「大概是因为这样,后来续弦和现任执行长、黎家次子黎日翔的斗争才会这么惨烈,因为两个人之间一没血缘、二没感情,完全是陌生人。」
李以瑞还是第一次听到黎氏财团现任执行长的名字。黎家身为r城两大财团之一,执行长当然也颇富盛名。
现任执行长黎日翔,今年刚满四十岁,正值壮年。当年黎家人相继离奇殒亡后,一手撑起黎氏财团的大旗,还斗倒了与他争产的续弦夫人,是位相当能干的企业家,也是r城尽人皆知的大人物。
但在李以瑞印象中,r市媒体对这人十分不友善,总说他是杀人魔什么的。
「很惨烈吗?」李以瑞问。
「嗯,当时多数股权在续弦夫人手上、但黎日翔获得比较多前执行长旧属的支持。可是黎日翔资金不足,本来是吃不下那些元老的股份,在股东会前夕,却忽然奇迹似的取得了多数股权,最后赢下了经营权。」
「是找到金主吗……?」
「这就不知道了,当然续弦不会善罢罢休,根据八卦杂志说法,续弦还爆黎日翔的料,说他私生活不检点,对他造成不小的打击,差点就被解除执行长职务。」
宋叔没对「私生活不检点」多做说明,虽然李以瑞觉得裏头应该下略数万言。
「但就在两人斗得如火如荼时……发生了那场火灾。」
电视新闻刚好也在解说,当初黎家旧宅大火,时值深夜,续弦夫人在卧房熟睡,大火起得突然,根本来不及逃跑。
当晚续弦夫人为了接掌黎氏财团的事,大肆宴请与黎氏财团的旧署、还有不少有业务往来的宾客,打算昭告天下。不少宾客因为宴客时间晚了、又喝了酒,便在鬼宅的空房间住下,没想到遭逢此祸。
据说当时火势猛烈,连远在山腰上的居民,都能看见那像恶魔一般的冲天大火,伸出红色的舌信,将无数生灵吞没。
大火造成了十五人死亡、三十多个人轻重伤。死亡的人包括宴会的主人、即将要坐上董事长宝座的续弦夫人本人,还有许多过去服侍黎家老爷的旧属。
「火灾发生的原因是?」
黎家宅邸大火发生于八年前,他与段于渊才刚进警大,对案件自然一无所知。
「也是个谜。r市的消防局彻查整个宅邸,但现场找不到像是起火点的东西,看起来也不像电线走火,也没有任何人为纵火的痕迹。只是续弦夫人的房间烧得特别严重,续弦本身烧得面目全非,就像是……。」
「像是什么?」李以瑞问。
「像是续弦夫人本身、就是起火点一样。」
宋叔定定地说,办公室裏的温度顿时下降了七八度。
「这案子当年是徐副座亲自督办的,那时候副座还是大队长。他也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是以电线走火结案的,因为上头的压力。」
宋叔顿了一下,又说:「其实火灾发生时,副座一直怀疑黎日翔。」
「所以不是他干的?」李以瑞问。
「嗯,很难说。当天黎日翔本人也参加宴会,也来不及逃,还因此烧伤了半边脸,虽然也可能是演的就是了。」
「所以他毁容了吗?」李以瑞问。
「据说经过了八年的治疗,还请了国外有名的医生,还是没能全部治好。后来黎日翔就越来越少出现在媒体前,都是请他的秘书或下属代劳。」
李以瑞闻言思索起来。虽说毁容确实惨烈,但如果能够做掉竞争对手、又能够避嫌的话,以男人而言,好像也不算太不划算的事。
「不过当年黎拓日死亡、长子和么子相继逝世,很多人也说都是次子干的,要真的都不是他,他也算是职业背锅了。」
宋叔像想到什么似的,笑了起来。
「想当年海湾可热闹着,徐副座亲自侦讯黎日翔,长达二十四小时,一直用到拘留时间快过了,都没能让他吐实,只得让他回去。」
依照r城市民法,对于人犯的最长拘留时间是二十四小时。如果还想继续留着犯人,就得向市民法院声请羁押。
据宋叔的说法,当时虽然整个海湾分局都怀疑是次子干的,但苦于没有证据,就连徐莫礼亲自出马,都没能突破他心房,到最后只能和徐莫礼一起眼睁睁看着黎日翔走出分局大门。
「网络还有人说,黎日翔是从地狱召唤来了『恶魔』,跟他交换了条件,恶魔替他杀掉长子、杀掉父亲,再烧死续弦夫人,而黎日翔则把灵魂献祭给恶魔。」焰焰在旁边插口。
「不可能吧!要是人人都可以召唤恶魔,天下不就大乱了?」
李以瑞不禁失笑。但这话也让他发朮,记得十三年前、他的亲生父亲拿着柴刀接近他时,依稀也是这么说的。
恶魔的孩子。
你是恶魔,我非负起责任,把你杀掉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