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亨在段家地位卓着,段在田会让他来当司机,足见对这场晚宴的重视。
元亨对李以瑞点了下头,没有说话,李以瑞知道他向来话少,跟段家多数人一样,也不在意。
元亨按了个键,驾驶席和后座间便升起一片玻璃,遮挡了两处的空间。李以瑞在电视上看过这种装置,没想到现实中还真的存在。
段于渊在他身侧落坐,车子便往东区方向行驶。
李以瑞十指交扣,身体有些僵硬。
他在段家向段于渊说那些话以来,两人是第一次像这样独处。
李以瑞偷瞧了段于渊一眼,只见他把手肘支在车门边上,姆指托着颊旁,看着窗外流泻的黄昏夕照,衬上他那身打扮,让李以瑞竟有种陌生疏离感。
他挤了句话:「黎执行长忽然在鬼宅举办宴会,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段于渊一时没答话,半晌才说:「不知道,静观其变。」
「鬼宅那些被害人,会不会执行长其实知情?」
李以瑞用平常和他讨论案情的语气说着。
「毕竟发生在黎家的产业裏,在警方接管之前,黎执行长对那间宅邸有完全的控制权。再加上他过去那些传闻,会不会黎执行长……黎日翔这个人,真的和什么超常生物做了交易,而那些被害人就是交易的代价?」
段于渊仍旧看着窗外。「不无可能。」
「啊,但若是这样的话,是情侣才会出事这一点,就不知道怎么解释了。还是说,和黎日翔交易的恶魔,特别讨厌情侣吗?哈,这样跟焰焰还真有点像。」
李以瑞「嗤」地笑了一声,在安静的汽车后座显得格外响亮。
但段于渊仍旧没有响应他,视线甚至没和李以瑞对上。
李以瑞安静下来。
「夕若姊来找我。」他停顿片刻,才说道。
他本来以为段于渊必定会有反应,至少会表达惊讶。但段于渊仍旧看着街景,仿佛街上的人都比他更有魅力一样。
「嗯。」
「你知道这件事吗?」李以瑞睁大眼睛。
段于渊若有似无地点了下头,没有回话。
「她住在我家,整整住了三天。」李以瑞又补充。但段于渊仍旧是那样不冷不热的样子,李以瑞只觉得有什么堵在胸口,但又无法具体形容那是什么。
「你不在意吗……?」李以瑞问。
「你希望我在意吗?」段于渊反问。
李以瑞气息一窒,他没想过会被段于渊这样怼回来,这还是段于渊第一次这样跟他说话,一时竟想不到该响应什么。
「夕若姊说,穷奇很可能再次降世,依附在什么人身上,只是还不知道是谁。」他只得转变话题。
「嗯,我知道,叔叔前几天就和我说了。」
段于渊仍是淡淡的,他瞄了眼李以瑞挂在枪套上的毛球钥匙圈,后者正骨碌碌地转动着眼睛:「若若把赑屃借给了你,那很好。」
李以瑞终于按捺不住,他咬了下唇。
「……是我不好,段于渊。」
他诚心诚意地说。
「我不该跟你说那些话,那时候因为刚想起小月学姊的事,我心情不好,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但我心裏有过不去的坎,才迁怒到你身上,对不起。」
段于渊总算回话了。
「你不用道歉,你又没有说错什么。」
李以瑞看他总算把视线移离窗外,但仍没有看他。
「是我的错、是我的问题。一直以来,是我自己要关心你、对你好,你从没有这样要求过我,你会觉得我烦,事所当然。」
李以瑞指尖颤抖起来。
「我说过了,我从没觉得你烦,段于渊。」
段于渊又陷入沈默。李以瑞知道这样下去,两个人又进了死胡同,没完没了,只得再开口。
「……好,我承认,我偶尔会觉得你有点黏人,只是偶尔。」
李以瑞抚了下额发。
「但也不到烦的程度,我只是需要点空间。洪理月……小月学姊是我的初恋,虽然现在感情已经淡了,但终究是喜欢过的人,她死在我面前,我心裏还是很难过的,我需要时间覆原。」
「就算不是你,那时有其他人来烦我,我也会跟他们说一样的话。」
李以瑞看段于渊的神色剧变,但他不明白刚才的话有何让他激动的地方。
「当然我知道你跟旁人不同,你一直陪在我身边,我最难过、最低潮的时候,都是你帮着我渡过难关的,我还对你说这种话,是我不识相、不知道感恩,所以我才跟你道歉。」
李以瑞抿了下唇。
「……但你也、不需要气成这样。任何人都有失言的时候,就算哪天你对我说了什么冲动的话,我最多揍你一拳罢了,也不会往心裏去,更不会像这样出言讽刺你,兄弟不是这样做的。」
李以瑞越说越委屈,想起段于渊这几天的刻意冷落,心臟揪成了一团,酸甜苦辣都涌上喉口。
段于渊良久没有出声,李以瑞看他用拳头抵着唇,似乎也陷入某种焦虑中。
「……洪理月的持用枪枝,就掉在你脱下的血衣旁边。」
好半晌,段于渊才忽然开口,说的前言不对后语。
「因为洪理月的尸体上,没有弹孔、也不是因为枪击死亡,所以鉴识科,排除了你射杀洪理月的嫌疑。」
段于渊吐了口长气,李以瑞头一回见到搭檔一口气讲这么多话。
「但我知道不只是这样……你到现场时,洪理月还活着。」
「枪会掉在你身边、是因为洪理月求你杀了她,但你没有,你抱着她、看着她痛苦到死,却没有能够开枪杀死她……」
段于渊仿佛身历其境一般,李以瑞见他握紧双手拳头,紧到双臂肌肉都在抖,把头埋进臂弯间。
「我……一想到这件事,就控制不住自己,我一想到、想到你抱着她的样子,想到你的表情。我、很气自己,这是我自己的问题,但我无法不去想、当时我为何不在现场,若我在现场的话……」
段于渊不擅言词,一段话说得支离破碎。但他情绪激动、眼眶涨得通红,或许是声量太大,元亨还隔着玻璃回过头来瞧了他们一眼。
「若我在现场、在你身边的话,或许可以……」
段于渊没再说下去,只因李以瑞伸出双手,从后面抱住了他。
车内空间狭小,虽是加长型的礼车,但挤进两个警察,还是稍嫌呼吸困难。
段于渊僵在那裏,李以瑞也不清楚自己为何要这么做,但他没有放手,他两手环抱着段于渊宽大的肩膀,用力箍了下掌心。
他心臟怦怦乱跳,呼吸跟着紊乱,刚才他出于冲动,想都没想就抱人了,现在停在这动作上,竟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黎氏鬼宅杀人事件
他心臟怦怦乱跳,呼吸跟着紊乱,刚才他出于冲动,想都没想就抱人了,现在停在这动作上,竟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段于渊,我没事的。」他只好说,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要这样说。
他想了想,又补充:「就算你在现场,也不能开枪,我不会让你开枪的。」
他想到洪理月临死前的情景,鼻子又有些发酸,忙吸了两下鼻子。
「但你这么为我难过,我很高兴,真的。」李以瑞小声地说。
段于渊僵在他怀抱裏没有动,也没说话。李以瑞觉得他体温略高、身体在发抖,像个孩子般,便又搂紧了几分。
两人前胸贴着后背,紧得没一丝细缝。
李以瑞看着段于渊白皙的后颈,不知怎地忽然想起杨思存那个吻,好在段于渊是背对着他,李以瑞看不见他的唇,否则只怕心思又要歪了。
「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段于渊忽然问,嗓音沙哑。
「什么?」
「如果我、发生一样的事,你会开枪杀了我吗,瑞瑞?」
李以瑞一怔,虽然不愿,但脑袋裏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段于渊痛苦惨叫、在地上翻滚的模样。
他忙甩了甩头,把那些令人不快的场景抹去。
「绝对不会。」李以瑞定定地说。
他顿了一下,又说:「我不会把枪口对着我的搭檔,也不该。」
段于渊问:「即使我求你?」
李以瑞点头:「即使你求我。」
段于渊舒了口长气,李以瑞觉得他已平静下来,便松开了手。但段于渊忽然转过头来望向他,眼神深处满是他无法解读的哀伤。
「对不起,瑞瑞……真的很对不起。」段于渊说。
李以瑞一楞,随即失笑。
「为什么又是你向我道歉啊,段于渊?」
☆
车子抵达西服店,段于渊带着李以瑞下车。元亨把礼车先开到附近停放,留他和段于渊两个进店裏。
这间西服店似乎长期和段家合作,师傅也认得段于渊,一进门就满面堆笑。
「于渊少爷,好久不见了。」他朝段于渊鞠躬。
他打量着李以瑞。李以瑞想反正要换衣服,随手抓了帽t牛仔裤套上就出来了。这家西服店高级到李以瑞眼睛发痛,他还不敢去想买衣服的钱要怎么处理的问题,但他怕这个看起来颇老资格的师傅,下一秒就会把他轰出店去。
但老师傅却频频凑近他,还推了下老花眼镜。
「原来如此,真不错、真不错。」
他从后头置物间拿了几套衣服出来,李以瑞本来以为是店裏卖的,但试穿之后,才发现每件都是他的尺寸,连剪裁都一吋不差。
「我本来只两做个两套的,但于渊少爷传的照片,实在太惹起我灵感了,所以我就按着尺吋多做了几套。少爷若是不喜欢,摆着也不要紧。」
师傅对段于渊说,李以瑞才知道,原来这些衣服竟都是对着他尺码做的。
他从没给过段于渊三围,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竟连腰身都贴得实实的。
晚宴服有黑色的、深蓝色、墨绿色,还有酒红色,形态各异,但每套得做得极其细腻精致,李以瑞虽然不懂裁缝,也感觉得出这师傅的尽心。
他忍不住问段于渊价钱,但段于渊只低眉信目:「选你喜欢的。」
李以瑞东挑西选,在段于渊的建议下,选了件白色的。他这辈子还没穿过白色的西装,觉得太过招摇,但身上这套虽然白,却不惹眼,象牙的光泽在剪裁得宜的布料衬托下,反而有种优雅的意味。
他在镜前看着穿上全套白西装的自己,几乎要认不出自己来。
段于渊进了更衣间,替他整理衣领,他选了条黑色领带,亲自替李以瑞系上。
「韩巡官说的话,你不要当真。」段于渊一边系领带,一边说道。
「啊?」
「关于……照片的事,还有他说的那些。」
段于渊的语气有些涩。李以瑞这才听懂了,原来段于渊是指bdsm的事。
他不禁失笑,段于渊过度操心的惯习还是没变,但他却觉得安心。
「你放心,我不会的,反正警察又不能兼职。」李以瑞笑说。
他看着替他整理领带的段于渊,又问:「段于渊,你觉得鬼宅的被害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问题他在心底憋了这许多天,都快憋出病来了,好不容易盼到段于渊肯跟他说话,也顾不得这裏是更衣间、而他和段于渊鼻尖距离只有一公分了。
他发誓以后都不要再跟段于渊吵架了,太难捱了。
段于渊沈忖半晌,方说:「凶手,很註重『规则』。」
李以瑞怔了下,随即想通了段于渊的意思。
除了偶数以外,凶手对「死法」也很计较。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怎么弄的,但能够让二十四组人都死在同样的地方、还是同样的死状,代表凶手对自己的原则非常在意,甚至到了执着的地步。
「这次的凶手……果然也是『超常』吗?」李以瑞问。
段于渊整着他的领带,不知为何,比起平常和他讨论案情时,李以瑞觉得搭檔有点心不在焉。应该说,心慌。但他却不知道段于渊为何而慌。
「……嗯。」段于渊说。
「可惜这裏没有纸笔,否则可以来较劲一下。」
李以瑞笑着说:「我有些想法,你应该也有吧,段于渊?」
段于渊又「嗯」了一声,他打好领带,替他整理了头发,师傅送上了鞋袜和皮带,段于渊不假手他人,亲自替他穿上,最后退了两步,上下扫视着李以瑞。
「如何……?」
由于段于渊很久没说话,李以瑞忍不住担心。
「果然很奇怪吗?我第一次穿这种衣服。」
但段于渊没回答,只是微微别过头。
「……走吧!我们快迟到了。」他离开了更衣间。
车子一路往上城行驶,驶过住宅区,驶进荒冷的海岬上。时间已是晚上七时许,春天海上风大,虎虎地卷着宅邸旁的树林,犹如什么人窃窃私语声。
李以瑞远远看见了传说中的黎家大宅。其实最初相验钱与四时,他曾陪冯检来过现场一次,当时这裏阴森森的,远远看着就发冷。
但那个阴暗的宅邸,如今却全然变了个样。
李以瑞见远处灯火通明,每个窗子都透出了灯光,窗口重新装上帘子,大门似乎也重新装修过,沈稳的暗红色,更显威严气势。庭院外有座雕花细致的铁门,是拉开的,好几辆高级车款错落有致地停在门厅前的圆形车道上。
元亨将车停在车道上,立即就有身着宴尾服的侍者来接待他们。
「请出示邀请函。」侍者礼貌地说。
但段于渊没有马上下车,他拉下车窗遮光罩,在脚下的袋子裏掏摸一阵,拿了样物事放进李以瑞手裏。
李以瑞一看,是把折刀,看那形制,应该是从海湾分局的枪械室裏拿来的。
「进场会搜身,枪带不进去。」他说:「虽然有赑屃在,还是带着武器保险。」
李以瑞点了下头,方才那样又换装、又和搭檔搂搂抱抱的,李以瑞还处在某种如梦似幻的状态中,都快要忘记自己是来出任务的。
他忙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些。他把折刀贴身藏在裤子内袋裏,段于渊也拿了一把,藏在袖口内侧。
李以瑞看隔壁车子来了一男一女,男性也是西装笔挺,女性则浓妆艷抹。男性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