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肉不自觉抽筋。
李以瑞眼角潮湿,生理性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不单是眼泪,唾液、鼻水、冷汗……所有液体争先恐后奔涌而出,李以瑞不用视觉,便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凄惨狼狈。
「……召唤『恶魔』的,其实是续弦夫人吴秀霞、而不是你吗?」
李以瑞唇角蠕动着。黎日翔本来带着期许,认为他总算屈服了,但没料到出口竟是这样一句质问。
李以瑞在黑暗中等着,等到的不是黎日翔的回答,而是比先前更为猛烈的电击,直接折磨他的腰际,仿如有人拿尖刀狠狠捅了他腹部一般。
「呃啊……!」
李以瑞从喉底发出惨吟,虚张着唇喘息,有种五臟六腑都给烧焦的错觉。
但他只停顿一下,又继续说:「她知道自己得不到财团其他人支持,原先以为稳赢的股份,又被你夺去。所以她才刻意举办那场晚宴,在她熟悉的地方,还邀请了你、邀请了支持你的人……咳恶……」
电流从胃部窜上喉口,李以瑞只觉胃酸全涌上来。早知道刚才在晚宴厅就不要吃那么多零食了,李以瑞懊悔地想。
「她也邀请了你,你虽然怀有戒心,但还是赴了晚宴,结果当晚果然起了大火,烧死了那些旧属、还烧毁了你引以为傲的脸……唔!」
李以瑞痛哼一声,这回电击直接朝他胸口袭来,瞬间扩大到胸臆间。李以瑞疼得浑身乱颤,心臟仿佛停跳了数秒。
但他感觉到黎日翔的焦燥、还有怒气。
他在海湾分局阅读别邸火灾案的卷宗时,就曾疑惑过,因为火灾被害人几乎都是前执行长的旧属,应该说当年晚宴的宾客名单,几乎都是黎日翔的支持者。
黎日翔要杀续弦,有一百个地方可以动手,不需要特地在自己家。
对黎家宅邸有这么深的恨意、会想连人带房子一起烧光的人,李以瑞怎么想都觉得续弦嫌疑比较大。
但因为续弦本人身亡,也因此火灾的始作俑者,自然就怀疑不到死者头上。也因此就连徐莫礼,也认为火灾最大的嫌疑人,便是当时与续弦斗得如火如荼的黎日翔。
但宋叔也说过,当年续弦夫人吴秀霞的尸体,因为被烧得连骨也不剩,只从烧剩的首饰、几颗牙齿判定续弦夫人已身亡。
如果说,续弦利用火灾让自己诈死、杀害黎日翔及其支持者,一切便说得通。
李以瑞想不通的只有一点。如果续弦夫人是诈死,那么这些年她去了哪裏?躲在鬼宅裏吗?又为什么隐而不现?
续弦夫人召唤的「恶魔」,究竟是什么……?
「……吴阿姨她,不知道自己唤来了什么东西。」
黎日翔终于开了口。李以瑞的肌肉还因为电击余韵不自主抽动着,连带黎日翔的声音,也像是从很深的水裏传过来一样,变得含混而模糊。
「她只想要毁灭。她太恨了,恨我、恨我父亲、恨这个黎家、恨这座宅邸……这份恨让她看不见其他事物,只要能够毁了我,她什么都不在乎。」
黎日翔说着,又像想到什么似的,低低笑了笑。
「但她不知道,她这样胡闹,反而让我方便做事就是了。那个女人,总是在不知不觉间给予我助力。」
李以瑞吞了口口水,让自己神智稍微清明些。
「你、和『三苗』,果然有关系吗?」
他感觉对方静止片刻,没有立即回话,李以瑞喘息着,索性乘势追击。
「你不制止,任由鬼宅的传闻散布的原因,也是因为这样吗?」
他总算想通了,在和emily谈话时,李以瑞便有感觉,虽然她只是下游的接头人,不可能见到最上游的金主。
但按照「三苗」的运作模式,从海湾运来的毒品,必得有个地方就近处理保存,但黎日翔长期被警方盯哨,不可能放在显眼的地方。像这种昂贵又危险的东西,搁在鞭长莫及的地点又不安全。
直到听到宋叔说,鬼宅的牺牲者中,有半数以上有毒品前科后,李以瑞才终于想通了。
「你知道警方一直在追查你,追查『三苗』的据点。」
「若是毫无理由的让那些未成年人来你的祖宅,肯定会成为被怀疑的对象,所以你索性利用这些传闻,这样即使有不明少年少女进出你的宅邸、甚至死在裏头,警方也好世人也好,都会把註意力放在命案上,而忽略发生在同一个地点、其他犯罪的可能性。」
「所以你、即使明知道命案的真相,也知道续弦夫人做的事,你仍然利用你的敌人,来达成你的目的,你……呃啊!」
李以瑞只觉胯间一阵刺疼,黎日翔这次下了狠手,程度比前几次电流都剧烈许多,李以瑞全身筋肉抽动,感官全面失控。
他唇齿麻痹,脑袋像嗑了麻药般一片空白,意识从过度痛苦的肉体抽离,精神也跟着恍惚起来。
番外
小犬咒
段于渊从床榻上清醒过来。
这是他从他青梅竹马的公寓迁出第三天,也是他失眠的第三天。
这不能怪他,虽然他实际上和竹马分租公寓生涯,只维持了一年不到。
但这一年,是段于渊人生中最幸福美满的一年。
虽然也是对肾最不好的一年。
但段于渊甘之如饴。
他们双双考上警察大学那年,竹马忽然说想搬出本家、另觅新居。
他家叔叔一口答应,对于竹马要离巢远去,高兴得像什么似的。
段于渊知道,叔叔高兴的不是竹马离开段家。
叔叔高兴的,是竹马终于离开了他。
从竹马搬走那天起,段于渊就开始魂不守舍。
吃饭时想着那人拿筷子的模样、睡觉时想着那人穿着拖鞋在木地板上磨蹭的模样、如厕时想着那人尿急的模样。
就连只是在庭院裏散个步,也会想到竹马有时深夜睡不着,一个人裸着上身,坐在廊沿上望着月色的模样。
那时候,段于渊总是静静地、拎着一壶煮茶,悄没声息地、坐到竹马身后。
段于渊没有说话,竹马也没有说话。
两人只是仰头看着同一枚月亮。
一坐,便是一晚上。
但竹马搬出段家后,这些全没有了。
虽然在学校还是会见面,段家少主还是觉得寂寞。
竹马在学校过得挺不错,交了很多朋友、课业也很努力。
段于渊问起竹马近况,竹马总是笑着说独居很开心、比在本家自在。
但段于渊从竹马眉睫裏,看得出些许以往没有的疲态。
那天,竹马在每日警大例行五千公尺慢跑晨练中、晕倒了。
段于渊知道,以竹马的体格和能耐,区区五千公尺,根本难不倒他。
在医务室裏,竹马安慰他说没事、要他别多操心。
「只是有点小感冒而已,段于渊你太大惊小怪了。」竹马说。
但段于渊还是放不下心。
他跟踪了他的竹马。
虽然这不是第一次了,段于渊还是觉得紧张。
今天是休假日,竹马换下制服、出了校门、进了便利商店。
竹马买了一颗饭团、拿了个空纸杯,应该是跟便利商店店员要来的,竹马连跟便利商店店员也能聊得很愉快。
竹马拿着饭团,来到附近的公园,席地而坐,马上就有老人朝他围过来。
段于渊瞪大眼睛,看着那些骯臟的老人,一个个伸出满是污垢的手,或从纸盒裏抓食物给竹马、或者触摸竹马那张干凈纯真的脸庞。
竹马吃着手裏的饭团,还用空纸杯,跟旁边的老人要了热茶。
竹马如其所言,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比和他坐在廊沿上喝茶还要开心。
段于渊从下午六点,埋伏到夜间十点,竹马都没有离去的意思。
段于渊觉得吶闷,直到看见竹马,跟旁边的老人借来纸箱,摊开来席地铺在公园凉亭的地上。
「你又被赶出来了?」旁边老人问他的竹马。
「嗯,没办法,这次是第二次迟缴,房东直接把我行李整理好扔出来,我连跟他疏通一下都没机会。」
他的竹马嘆了口气,侧躺在老人坐着的纸箱上。
「但这裏也不错,夏天天凉、还可以赏月。」
竹马感慨:「以前在老家时,我也常跟段于渊一起赏月,好怀念啊……」
老人问竹马:「你有老家?那你干嘛不回去?」
竹马笑笑:「一言难尽。」
10
段于渊提出和竹马分租公寓的建议。
竹马一开始十分迟疑,不是跟他住的问题,而是租金。
「呃,你一半、我一半吗?但我可能负担不起你觉得ok的公寓……」
「有认识的亲戚,能够便宜租到套房。」段于渊面无表情。
竹马握着他的手,盛重地感谢了自己。
这让段于渊始终没说出口,关于他其实担了十分之九套房租金的事情。
11
同居八个月后,老家传来段在田病危的消息。
身为继承人的段于渊被紧急召回本家,等待他的,除了病榻上看来行将就木的段在田,还有无止尽的相亲。
段于渊膝反射拒绝。但母亲声泪俱下、父亲语重心长。
他们异口同声说,前任家督随时有可能驾鹤归西,段家道统不能无后。
段于渊无奈,只能跟竹马说明实情,表示得暂时搬回老家。
「啊,不要紧,我也正想说那间套房租金太高,想找间便宜一点的搬过去。」
竹马非常豁达、段于渊非常郁闷。
12
段于渊意识到自己可能被骗,是在搬回本家第三个月、第十二次相亲失败后。
原因是段在田按捺不住装病,半夜偷跑起来去庭院溜跶、被段于渊撞见。
段于渊七窍生烟,但段在田义正辞严。
「不这样做,你这小子根本离不开李以瑞。」
段于渊想再搬回去他的温柔乡。但他向竹马说明,竹马却笑说已经找到新住处了。
「你也该多回家,让叔叔他们安心。」竹马劝他。
但段于渊没听竹马的劝,他气到当晚便收拾细软,搬离本家,到下城道观的弟子精舍鳏宿。
而这是他鳏宿的第三天。
13
段于渊懊恼地看向被窝,那个让他睡不着的罪魁祸首。
明明竹马睡在身边时,他那玩意儿总是挺安分的,至少不会半夜起义。
虽然有时、早晨看见竹马的睡脸,在旁边毫无防备地安歇时,会稍微抬头那么一下子,但段于渊总是能安抚得很好。
毕竟他,光是看着竹马的人、闻着他的气味,便能解决生理需求。
迅速、妥善、确实。
14
但现在,人也没了、气味也没了。
他试着播放以前录的影片,但影片不比人,无臭无味,起不了生理反应。
段于渊吐了口长气。
他实在不想用这一招的。
15
段家少主取出毛笔,法力灌註指尖,在掌背画了个圆圈。
他往掌背吹口气,圆圈化成了火柴人,在段于渊掌背上跳动,一路跳进掌心。
火柴人乖巧地跪坐着看他。
段于渊俯视着火柴人,火柴人便转过背来,让段于渊在他背上写字。
『你在做什么?』段于渊写道。
火柴人在段于渊掌心躺平,做了个拉被子的动作,四肢微微蜷曲。
「睡了啊……」段于渊感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这都凌晨两点了。
段于渊想了想,又写道:『今天有发生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火柴人歪首想想,做出走路的动作,然后像发现什么似的,跳起来指着地上,然后拾起了什么,开心地抱着那东西转圈圈。
「……捡到钱吗?」段于渊扯了下嘴皮。
『今天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吗?』段于渊又写道。
火柴人又思忖良久,最后右手举高,像拉着什么拉环似的,做出摇摇晃晃的模样。
段于渊本来不明所以,但火柴人的腰忽然扭了下,目露凶光(虽然火柴人没有眼睛,但段于渊感觉得出来气势),伸手拍掉了什么。
「在公交车上、被性骚扰吗……」段于渊醒悟过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不知道为什么,竹马特别有吸引怪人的体质。
他看着再度乖巧跪坐回他掌心的火柴人,吞了口涎沫。
段于渊伸出手指,又缩回手指。
段于渊迟疑良久,最终还是把指尖点在火柴人背上。
『可以、自渎给我看吗?』
16
段于渊疲惫的模样,引起了竹马的註意。
「段于渊?你怎么了吗?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竹马拍了拍他的背,对段于渊的一獗不振感到忧心。
「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啊!兄弟挺你,没什么大事解决不了的。」
段于渊回想着昨晚的情景,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竟然、对着一个只有二维线条图案的火柴人……
勃起了。
还射了。
还不只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