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反应算快,在被击实倾刻侧身闪避,丧尸这一下便打中他肩头。段于渊单膝跪倒,一支骨爪趁势破土而出,将段于渊压制在泥地上,而另只丧尸从地上抡起树枝,高举武器,眼看就要将段于渊击得脑浆迸裂。
但就在那顷刻,丧尸却忽然停下了动作。
不单是丧尸,就连扯着李以瑞的骨爪,竟也像机器忽然没了电力似的,纷纷定格下来。
李以瑞怔楞间,却见漆黑不见五指的乱葬岗裏,竟忽然闪现一抹红光。红光像鬼火般,先是一朵、而后十朵、百朵,瞬间开满整片空地。
于此同时,李以瑞背上针扎似的一痛,火烧般的剧痛扩散开来,让他反射性地按住后颈。
「……竟然、能够追我到这裏来吗?」
李以瑞听见杨晚成的声音,他终于再次现出身影。却见他右手仍提着那把黑伞,身形凝滞不动,仿佛在和眼前看不见的幻影对峙。
「但应当快要到极限了吧?从那以后我便很小心,没让你取得我的身体发肤,你的幻术,前提是『碰触』,一但我的落发被法力烧失,你失所凭依,便再无法操控我的五感。」
李以瑞见杨晚成动了一步,黑伞打横在胸前,像在感知什么。
「你为了再碰触我的身体,应该会选择待在离我最近的所在……是这裏吗?」
杨晚成话音未落,手裏大伞往树林方向蓦地张开。开阖之间、劲风迭起,只见他身后的树林,竟「轰」一声,树残枝折、硬生生被夷成平地。
如此堪比加农炮的威力让李以瑞看得呆了,一时竟没能动作。
「还杵在这裏干什么?想死吗?」
李以瑞听见熟悉的嗓音。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手臂就被人一扯,白骨失了爪力,在李以瑞足下散成碎块。
这时段于渊也挣脱押着他的白骨,回身拍碎丧尸,和突如其来的援军正面相对。
「……为什么、你会在这裏?」段于渊质问道。
来人撇了下唇。「我以为你应该先感谢我的救命之恩,我也很讶异我为何走到哪都遇到你们,孽缘到这种程度,我都怀疑是你们设计的了。」
他随即正色。
「没时间了,我让他以为我会想触摸他的身体,引诱他往相反方向攻击。但以他的智商,很快就会发现虚实,得快点移动。」
「连你也对付不了他吗?」
段于渊问来人,李以瑞很少听搭檔用这种带挑衅的语气说话。
「我不擅长近身战,我以为初次见面时我就说得很清楚了。」来人说道:「这人的物理攻击也很恐怖,你刚才应该也见识到了,我现在暂时遮蔽他的视觉,他不敢轻举妄动,得趁这段时间移动到安全的地方。」
「你和他,难道不是一伙的?」段于渊又挑眉。
那人还没回话,李以瑞便赶忙插口:「杨思存,你知道哪裏安全吗?我的枪快没子弹了,段于渊也没带法器。」
那人正是杨思存。鬼宅事件之后,李以瑞有将近一个月没见着这人。
他和以往一样神出鬼没,但比起先前的苍白瘦弱,李以瑞发现他身材变壮了,肤色也晒黑了,看上去像夏季r城海边随处可见的阳光青年。
杨思存身上穿着应景的花衬衫,下身是短裤,脚上也是拖鞋,模样看上去跟酆岛观光客没多大出入。
两人以往见面总是起于仓促,第一次是警察盘查民众、第二次便大打出手,第三次又被混沌搅局。
像这样正常又带点英气的杨思存,李以瑞还是头一回看见,一时说不出话来。
「上面是安乐庙,我们先移动,再慢慢跟你说明。」杨思存指着山路。
李以瑞立即动身,段于渊迟疑片刻,也跟在李以瑞身后,三人由杨思存领头,往山顶方向疾奔。
「为什么、要去安乐庙?」段于渊又问道:「那裏有什么?」
杨思存瞄了他一眼。「你们为什么会跟他扯上关系?查案子吗?」他不答反问。
段于渊尚未回话,李以瑞已经先答了。他原先跑在杨思存身后,不知不觉已超前,还停下来等两人。
「说来话长,我在查我爸的尸体,这人忽然出现,我觉得他应该是要带走那个身体,所以就追了过来,没想到他这么厉害。」李以瑞说。
杨思存表情有些意外,特别是李以瑞提到「我爸的尸体」时。
「为什么来这座岛?」杨思存又问。
李以瑞见段于渊拚命使眼色摇头,但他还是开口了。
「我们长官被人绑架了,我们是被绑匪引导过来酆岛的。现在看起来,绑走我们长官的人、和绑走我爸的人,很可能是同一批人。杨思存,你为什么来?」
杨思存沈默片刻:「我被那个人追杀,所以用特殊的术式反向追踪他过来,想问个清楚,没想到遇上你们。」
「你被杨晚成追杀?」段于渊插口:「为什么?」
「我说了,我就是为了弄清楚这点,才追来这裏的。」杨思存没好气地说。
三人谈话间,已然接近山顶。李以瑞看那裏果然有间庙宇,与其说是庙宇,不如说只有个庙门,传统山门建筑,两侧的参道全被山路取代,正殿便是内嵌在海蚀洞内,隐约可见嵌在石壁上的雕花虢瓦、神像座龛。
石壁至少五层楼高,望上去深不见顶,海风透过漏缝,从海的另一端虎虎袭来,更添几分森然。要说这是阴曹地府的出入口,李以瑞都不会怀疑。
但李以瑞无暇多欣赏安乐庙的鬼斧神工,杨思存忽然凝眉说道:「法术破了。」
只见他指间一枚断发落地,于此同时,李以瑞听见身后传来骨骼撞击的响声,回头一瞧,无数白骨竟顺着他们来时山路,大军般涌将上来。
「怎么办?」李以瑞问杨思存。
「先进庙。」杨思存说,李以瑞忙往山门移动。
「你想下门神咒?对杨晚成、恐怕不管用。」段于渊说。
杨思存摇摇头:「不,我想让庙的地基认我为主。」
段于渊瞠大了眼。「……你又不是吕安乐。」
「我不是,但我体内有足够混淆地基主的金丹。」杨思存唇角一勾。
段于渊还未发问,李以瑞已在殿外喊道:「不管你们想做什么、快点!那些僵尸快冲进来了!」
三人已然退入前殿内,那些白骨丧尸也追到山门前。李以瑞持枪站到殿外,对准逼得最近的一具白骨,开枪打他膝关节,白骨丧尸顿时单膝跪地,连带撞倒后头一班伙伴。
杨思存也不再闲聊,问道:「你们谁有刀子吗?」
「你要放血?」段于渊问。
「嗯,我得画个地基阵。」杨思存说。
段于渊沈默片刻,忽朝杨思存的脸上揍了一拳。这一拳来得又快又狠,两人又站得极近,杨思存猝不及防,被一拳正中鼻梁,人也往洞壁上撞去。
「你做什么?!」杨思存扶住石墻,瞪大眼睛。
段于渊指着洞窟地上:「血。」
他又喃喃自语:「不擅长近身战,原来是真的。」
杨思存掩着口鼻,刚才那拳让他鼻孔血流如註,连唇角都微微渗血:「你竟敢这么做……连我娘都不敢这样打我的脸……」
「放血的话,这样最快。」段于渊淡淡说。
这时山门外又传来枪响,还有李以瑞歇斯底裏的吼声:「姓杨的、姓段的,拜托你们两个不要吵架,快点办正事,我这裏快挡不住了!」
☆
杨思存一手押住鼻梁,把满是鲜血的手按往地面,就地绘制起来。
地基阵术式单纯,先天元后地方,再添庙主名姓,待杨思存完整写完「吕安乐」几字,李以瑞也正巧射完了最后一颗子弹。
「李以瑞,进来!」杨思存大喊。李以瑞也不用他催,持着空枪退回洞窟内。杨思存闭目凝神,不知喃喃念了什么。
「关门。」他听杨思存令道。
李以瑞感觉山门型制不变,但有什么东西斗然关闭了起来。那些白骨精竟被拒之于门外,像撞上什么隐形的墻壁般,在触及山门的同时飞灰烟灭。
杨思存似乎也松了口气。他鼻子还在流血,李以瑞忙撕了衬衫衣襬,让他压住止血。
「现在没事了吗?还要做些什么吗?」李以瑞问他。
刚才他忙着对付丧尸们,对庙内的形势一无所知,回头见杨思存满身是血、段于渊面色不善,不知道要先安抚哪一个才是。
「我现在关了庙门,有庙基护持,就算是那个男人,也无法轻易突破。」
杨思存压着鼻子喘息。李以瑞见他靠着洞壁,竟就地盘腿坐下。
「走尸之术只有太阳下山后能施为,在这裏等到天明,再伺机离开。」
他说着,两手手心朝上搁在膝头,竟就这么打坐调息起来。李以瑞见他额角沁汗,指尖微微发颤,兼之满头满脸是血,看来真有几分狼狈。
但段于渊没放过他:「为什么,安乐庙基会认你为主?」
杨思存嘆了口气:「幻术很烧法力,那个操尸道士会不会守到明天早上还是未知数,你身为道士又没把法器带在身上,李以瑞没了枪就是个累赘。你不让我恢覆气力,到时你打算靠谁冲出重围?」
段于渊气窒了下,但他仍没有放松。
「你的道法,究竟是什么?」
他问:「记忆是道法禁忌,你却能任意操弄,为什么?」
「在别人魂骨上刻印言灵,也是道法禁忌,要不要先讨论这一点?」
段于渊浑身一僵,杨思存很快面向李以瑞。
「你知道吗?李以瑞,你搭檔有种言灵术式,不但可以追踪人的行踪、模拟人的状态,还能够将所有意图侵犯那人肉身或魂身的恶物驱之于门外,术式之繁覆、动用法力之多,连我都觉得佩服。」
李以瑞听得一楞一楞的:「呃,道术的事情我不太懂,但段于渊是段家继承人,本来就很厉害就是了。」
酆岛徐莫礼绑架事件
14
李以瑞听得一楞一楞的:「呃,道术的事情我不太懂,但段于渊是段家继承人,本来就很厉害就是了。」
「不是他厉害、厉害的人是你。」
杨思存说:「言灵术式的本质在于『信』,每个人日常生活都会使用到言灵,你应该也有这种经验吧?被人骂『去死』时、会觉得身体哪裏不舒服,被称讚『你好棒』时,身体深处就会涌现力量,言灵就是这些的增幅罢了。」
「也因此言灵凭借着,不单是施术者的法力多寡,最重要的在受术者的相信。你越信任对方、言灵的效力就越强,反之则否。」
他托着腮面对李以瑞。
「所以你该佩服你自己,对你的搭檔如此深信不疑,他那种其心可诛的言灵,才能在你身上发挥如此惊人的效力。」
李以瑞听得似懂非懂,但段于渊已截断他话头。
「若不知道你虚实,无法信任你。」
段于渊拦到两人之间,咬牙切齿:「难保你,不会再动我和瑞瑞的记忆。」
杨思存问李以瑞:「你搭檔这样不会读空气、又拙于言词,你在他身边,不会经常觉得困扰吗?老是要帮他圆场、帮他翻译之类的。」
李以瑞苦笑了下,随即正色:「但我也想知道。」
他在杨思存面前盘腿坐了下来。
「杨思存,你帮了我和段于渊很多次、还告诉我字印的真相,我真的很感谢你。但段于渊说的没错,现在情况危急,我们不知道你确切的能力,没办法好好配合你,怕会因此扯你后腿也说不一定。」
杨思存无奈地嘆了口气。「一搭一唱,真是绝配。」
他招了下手,要李以瑞坐过来一些。李以瑞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挪了下屁股,杨思存又朝段于渊勾了手指,段于渊满心警戒,但李以瑞朝他猛使眼色,段于渊也只能乖乖落坐。
三人围成一圈,李以瑞见杨思存忽然朝他和段于渊伸出食指,快若闪电,分别触在他们脸颊肌肤上。
那瞬间李以瑞瞪大眼睛,他看见段于渊身上竟着了火,火势猛烈,烧灼段于渊英朗的五官,将段于渊融得血肉模糊。
不单视觉惊悚,火烧皮肤的气味、热度、火苗迸裂的声响,再再都和李以瑞当时在鬼宅体验的一般。
「段于渊!」李以瑞忍不住惊叫出声。但火烧段于渊的景象稍纵即逝,李以瑞才眨个眼,段于渊又尽覆旧观。
他看段于渊也是一般反应,他额角沁汗,看向李以瑞的表情像看到鬼一样。
「这个、是我的能力。」
杨思存抽回了手,李以瑞见他也满身是汗,不过数秒功夫,脸色已略显苍白。
「世人总称之为『幻术』,但与其说是幻术,并不是由我制作出虚像迷惑他人。从前脑科学不发达,人们看见世上不存在的事物,便以魔法、以幻像称之,但实际上制造出虚像的,往往是人自己的脑袋。」
杨思存喘息稍定,又说:
「我能够依据自己的心意,从人的脑袋裏添加、抽换、扭曲甚至从头编造各种各类的信息,让这些信息影响那人的五感,短则如方才那样一瞬,长则能达数日、数月、数年的记忆,只要法力足够的话。」
段于渊张口想说什么,但杨思存像早知他问题似的,主动说:「这不是道法,而是我的神力,所以不受禁忌的限制。」
这下李以瑞和段于渊都怔住了。
「神力?」李以瑞问:「但杨思存……你不是说你是鬼吗?」
「我的母亲,是曾在地府工作的神,地府的神,有时也被统称为鬼。」
杨思存说:「我是她与凡人生下的孩子,也就是你们道士所称的『神子』。」
李以瑞想起段夕若曾说过,神子或鬼子所以罕有,是因为神或鬼一旦产子,等于赔上自身性命,没神会做这种傻事。
「什么神……?」段于渊问。
「管理凡人记忆的神。」杨思存说:「凡人生来死去,前世的记忆、来生的想念,都得过我母亲这一关,凡人大多称呼她为『孟婆神』。」
「孟婆?」
李以瑞想起从前看过的电视剧,什么女鬼过奈何桥时不肯喝孟婆汤,摔了汤碗带着前世记忆投胎转世之类的。
「嗯,就是你们知道的那个孟婆。」杨思存说:「但孟婆的神力,和世人认知略有不同。」
「我并不能完全抹除人的记忆,只能影响,大概是天道觉得『删除』这能力太过危险,因此在创造孟婆时做了限制。我要删除凡人记忆,只能透过阎王赐与的孟婆汤,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杨思存刻意盯着段于渊说。
「所以当时我记得有公交车抢劫案、但细节却扭曲了,连小月学姊也被我记成旁人,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李以瑞喃喃说。
杨思存点头,他又补充。
「在影响他人脑中信息时,越是对方体验过的、印象深刻的,效果越立竿见影,也越能达到干扰五感的效果,就像你们方才那样。」
「但要怎么知道,对方经历过什么?」李以瑞问。他才刚经历鬼宅火场惊魂不久,也难怪刚才的段于渊如此绘声绘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