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说并不精确,鬼门关外,还有忘川,跨过忘川,才是真正的阳世。也因此忘川彼岸,其实有块地方,是人鬼交际、界限模糊的地带。」
「杨家,就建筑在那个地方。」吕立威说。
李以瑞不禁啧舌。
「呃,可是这样要怎么去?只有死去的人,才能下地狱不是吗?」
「那倒不尽然,其实r城还有其他像这样的地方,海湾分局附近不是有间城隍庙吗?所有的城隍庙,也都建筑在阴阳交界处,它在阳世会有个具体建物,但一般只是掩人耳目。」
「杨家先祖本就在地府工作,为了通行方便,才把自家宅邸建筑在那种地方。」
李以瑞不禁感嘆,看来甩子也是挺会生活的,钱多事少离家近,理想工作的准则,至少杨家先祖就先掌握了最后一项。
「但这样子不是很麻烦吗?」李以瑞问:「现在杨家没在地府工作了,把家设在那种地方,很不方便吧,呃、比如想去便利商店买个烟什么的。」
吕立威笑起来,「这就是杨家特别的地方了。以瑞,你从小在段家长大,大概以为道家都像段家那样子,其实不是的。」
「段家和杨家,所以会成为宿敌长达数百年,不单只是因为仇恨,两家性格的差异、还有对道术的观念才是关键。杨家道士註重修练,个人的修为、道法的精进、新术式的开发,要比喻的话,就像是道术界的学者一样。」
李以瑞点点头,他想起在酆岛山腹裏,杨若愚那番关于道术演进的话,确实很像是什么疯狂科学家。
「但段家不同,段家认为既承袭道统,就应该以国家社会为己任,要救世济民、降妖伏魔,因此他们广纳徒子徒孙,比起修练自身,段家更註重如何用道术扩展自己的势力,比较像政治家。」
「因此对杨家而言,宅邸越避世越好,他们也不会像段家一样开道观、收弟子。在杨家人眼裏,段家的道士都是俗人、不务正业那样。」
吕立威笑笑,又感慨地说:「确实单就道法修为来讲,杨家人虽不多,但个个都是不世出的天才。比如现任家督杨无形,他是个疯子。但他的道法,是我见过道士裏最可畏可怖的,若你日后有机会遇到他,千万别和他正面杠上。」
他咳了两声,回到原本的话题。
「总之,可以确定的是,安乐王爷当年会找上你和林瑞雪,段勿用会带走你……这些事情,跟你在这间孤儿院发生的事,只怕全脱不了关系。」
吕立威用鼓励的眼神望着他。
「想知道你的身世,势必得从这间孤儿院下手。」
李以瑞看着照片上仿佛不知发生什么事,茫然无措的自己,表情和照片上的男孩重迭。
他捏紧手上的照片,忽然抬起头来。
「……让我去追查孤儿院的事,是出于杨若愚的授意吗?」他问吕立威。
吕立威怔楞了下,随即苦笑:「不,这是我个人的想法,想让你多少振作一点,这些日子看你这样,我都觉得难过了。」
他顿了下,又说:「而且我在海湾分局时,旁观过你们办案,就是徐莫礼那年轻人成立的一七四小组。我那时候便想,如果是你们,或许能够把这个多年来的谜团解开、实现我一直以来的心愿也说不定。」
「什么心愿?」李以瑞问他。
「让安乐王爷覆生,洗刷他的冤屈、让他重掌地府。」
吕立威像在背稿一样,年迈的脸上流露出些许无奈、些许沧凉。
「我也才有办法,从这长久的使命裏解脱出来……得到自由。」
孤儿院集体失踪事件
11
「我也才有办法,从这长久的使命裏解脱出来……得到自由。」
☆
段于渊瞪着屏幕上的陌生号码,深吸了口气,才从徐莫礼手中接过手机。
他把手机搁到耳边,那个熟悉的女性嗓音便从扬声器裏流泻出来。
「别来无恙,海湾分局的段侦查佐。」
女声清脆地笑着,段于渊深吸口气。「你为什么、有我的号码?」
「在酆岛上,你不是打给那个柜臺的女孩子吗?我以为段家家风严谨,看来也不尽如此。」
段于渊望了旁边的徐莫礼一眼,好在他并没有八卦的意思,现在担忧那位一夜情(虽然并没有完成)对象的安危也无济于事。
徐莫礼看他眼神迟疑,也十分识大体,对他点了下头,回头走回育幼院,留段于渊一个人站在花墻边。
「你想做什么?」他顿了下,才说:「……杨若愚。」
女声笑起来。「我以为你会急着想要找我,难道我猜错了?」
段于渊不知道对方意图,也不轻易回话,杨若愚便在电话那头轻轻说:「我很担心那孩子的身体,你家家长应该跟你说过了。那个小乩童现在看起来好好的,但魂炼被污染,表面并不会有征象,等到混浊那天就来不及了。」
段于渊沈默片刻:「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可能忘记了,当年穷奇降世,我们可是比你们更早到现场。要不是我将自己最新的术式,用在那孩子身上,那孩子早在二十年前就魂飞魄散了,也无法像现在这样与你相遇。」
段于渊的脑子快速运转起来。杨若愚不会没事打电话给他,他会这样大费周章弄到自己电话号码,绝不是打来聊天而已。
杨若愚劈头就谈李以瑞的事,还拿二十年前的事跟自己邀功。那这通电话的目的,十之八九与李以瑞有关。
但若是要探问李以瑞的情报,直接找李以瑞即可,以杨若愚神通广大,不会联络不到搭檔。会这样白目的和他这宿敌继承人、还是差点被他杀死在酆岛上的人接触,除了想挑拨他什么,段于渊想不到其他意图。
「……我知道段家人不爱聊天,但你还真是青出于蓝。」
杨若愚在电话那头感嘆,段于渊才意识到自己大约十分钟没出声。
「你别凈把我当敌人。你们和我儿子,感情挺好的不是吗?为了思存,我们能跨越八百年的成见,和睦相处也说不一定。」
「你刻意让瑞瑞、引我进酆岛山腹。」
段于渊淡淡说:「你借他的手、想杀我。」
杨若愚嘆了口气。「话是这么说,但你们两个都好好的,不是吗?枉费我还让吕家的守墓人进去救你们,竟被你说成这个样子。」
段于渊深吸口气,他知道不能顺着这人的思维跑,否则连价值观都会崩毁。
他想挂断电话,但李以瑞的身体确实让他在意。虽然知道对方肯定别有目的,但段于渊也无法主动掐灭任何希望。
「守墓人、是谁?」段于渊决定反客为主。
「你不知道?你们和他相处这么久,还是除了那个凡人孩子,你对其他人都漠不关心吗?」
杨若愚讪笑,段于渊暗忖果然是吕立威。他想李以瑞对他感情深厚,要是知道他身边的人,又是怀着目的接近他,不知道作何感想,心弦又是一阵扭搅。
「你救得了瑞瑞?」段于渊单刀直入:「怎么救?」
「我现在用的这肉身,你们见过许多次吧?」杨若愚不答反问。
段于渊开了口:「杨尺八……吗?」
杨若愚笑了笑。
「喔,你们读了安乐庙裏那些神话故事吗?真是细心的孩子。尺八姑姑身为奴仆,本来无名无姓,但这样的话就太可怜了。所以我们按照族谱,给姑姑的肉身取了个体面的名字,只有杨家人这么叫她。」
段于渊暗忖原来如此,所以「杨希声」这个名字,才没出现在杨家任何檔案数据裏。
「但你不觉得奇怪吗?希声姑姑的肉身,应当是杨家人裏最古老的,衰亡也应该最早,但她却能像这样为我所用。」
「为什么?」段于渊问:「因为她也是百炼之体吗?」
杨若愚笑起来:「你们还真是查了不少啊。但就算是百炼之体,也无法抵抗魂炼衰老的命运。」
「那是……」
「让衰老腐朽的魂炼更新,古来只有一种方法。」
杨若愚说:「地府有个地方,叫转轮臺,知道吗?」
段于渊浑身一震,他想起杨思存在「忘川」时说的那番话,『为了救我父亲,我向天庭申请项目』、『透过转轮臺投胎,具有更新魂炼的效果』。
「透过转轮臺投胎……」段于渊喃喃说:「但、凡人如何办到?」
「凡人当然是碰不到转轮臺。转轮臺在鬼门关内,要抵达到转轮臺,首先得先舍弃肉身,就等于是死了。」
杨若愚耐心解说着,不知不觉间,段于渊发觉自己竟已跟对方深谈起来。
「但凡人裏,有一种人能够轻易接触到转轮臺,在特定状况下。」
段于渊凝起眉头:「什么人?」
杨若愚笑了笑。「你是段家人,应该也听说过,凡人生死之事,虽大柢是地府所掌,但也有例外。」
段于渊一怔,随即恍然。
「这就是你……当城隍爷的原因吗?」他咬牙。
地府路途遥远、且环境艰困,对一般亡魂而言,光是抵达阎王殿就是苦差事。所谓黄泉路、路迢迢,也因此人们会给逝去的亲人烧纸钱、烧些衣物车辆,就是为了让这段路好走一些。
也因此若是亡魂年纪过轻、又无亲人陪同,段在田曾说过,孩童的投胎之事,是由各地的城隍爷负责。
城隍爷能通阴阳,城隍庙内可容人、容鬼,也因此孩童的亡魂,会先受城隍爷招引,由城隍护送至地府投胎。
在投胎之前,童魂多半留在地区的城隍庙裏,由城隍照顾保护。某些方面来讲,城隍便像是亡魂的孤儿院一样。
段在田也说过,杨若愚在担任家督前,曾受任当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城隍爷,且案绩卓着。
虽然段在田老是说,杨若愚肯定别有目的。但就连天庭也抓不到他的辫子,段家也无能为力。
「……你让孩童、透过转轮臺,转生到杨希声体内,更新她的魂炼。」
段于渊豁然贯通,「王晓君,就是你选来救杨希声肉身的孩子。」
「你别误会,我并没有背弃城隍的职责。你说的那个孩子,当年不幸身殒,我珍惜她的能力,才让他转生到希声姑姑身上。她也过了相当精彩的人生,以她希望的方式,这点你们应该是亲眼见证的。」
段于渊想起花田出版社的杨编辑,默然无语。
「杨家人不老不死,方能如此。」段于渊说:「但,瑞瑞是凡人,只怕转生者未死,瑞瑞肉身便已老去、无济于事。」
「我自有我的方法,只要你们能配合我。」
杨若愚说:「首先得先找到人,没有李以瑞那孩子,事情无法开始。」
「我并不知道瑞瑞在哪,你问错人了。」段于渊说。
「你放心,他终究会回到你身边的。」杨若愚语焉不详:「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顺利的话……?」
段于渊一怔,但杨若愚没有多做说明,只说:「我也没要你把他交出来,你应该也不可能,只是想与你们做个约定。」
杨若愚的语调依旧轻松愉快。
「如果他如我所说的来见你,今年的六月二日,请你带着他,到一个地方跟我见面。」
段于渊微微一愕,六月二日,是李以瑞的生日。
以往无论学校、无论工作场合有什么庆祝活动,李以瑞生日有个既定行程,那就是在过午夜十二点那刻,在段家本家山顶的天坛,那是个可以俯看r城全市景致、也能看赏月观星的地方,和段于渊一起渡过。
两人也不曾特意约好、就是自然而然。且说是庆祝生日,也不过就想单纯找个地方腻在一起,聊聊天、赏月煮茶,在彼此的祝福声中虚长一个岁数。
段于渊不清楚李以瑞的想法,但对段于渊而言,每年六月二日,是他一年中最期待的日子之一。
段于渊问:「什么地方?」
「诗雨孤儿院,啊,现在应该是叫日晶育幼院了。」杨若愚语出惊人。
段于渊脑子快速运转着:「为什么、是这间孤儿院?」
「『这间』孤儿院?你们也在调查孤儿院的事吗?」杨若愚笑笑:「还是说,你人就在孤儿院裏?」
段于渊抿着唇没回答,杨若愚也不迫他。
「我有非得他不可,才能弄清楚的事情。这事情和那凡人孩子本人也有关,你放心,我保证,这次决不会动你们一根汗毛。」
杨若愚的嗓音越发柔和、充满诱惑力。
「等此间事了,我会想办法更新他的魂炼,你和他,可以像王晓君那孩子一样,过原本你们应有的人生。」
段于渊握紧手心,虽然明知杨若愚必有诡诈,但这位杨家前家督,仿佛就是有这样的力量,能让即使抱持敌意的人,也不由自主听从他的话。
话说这人说话的语气、分析人的方式、还有戳人心中软肋的惯习,还真和某个他刚认识不久的半神有那么点相似。
那家伙,还说他与他父亲纯属陌生人,血缘这玩意儿果真骗不了人。
「和你约定,可以,但有条件。」段于渊说。
电话那头又笑起来:「你真的,很有段家人的风范。」
「我若带瑞瑞过来,你得解除他身上的术式。」段于渊无视他的调侃:「我是指、让你随意入侵他身体的部分。」
「你可以不答应。顶多,我和他、死在一块。」段于渊又补充。
电话那头沈吟良久。
「我明白了,那就交涉成立了?段家的小朋友……段于渊?」
杨若愚的语气充满笑意。段于渊只觉手机的杨声器裏,有什么像是热流的事物,透过机械的窗口,流泻到他的耳边,在杨若愚呼唤他真名的倾刻,在他持手机的指尖缠绕片刻,再流淌回机械的另一端。
「那就六月二日再见了,可得好好活到那时候啊……你们两位都是。」
☆
缟衣看着倒在城隍庙门口的青年。
前阵子由于他们城隍爷请了一周长假,说是要去什么酆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