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想要去写钢琴谱啊?”喻文州随口问道,“不过练钢琴的绝对音准是要比你们弦乐更容易培养一些,也不用太在意。”
“因为上次去琴房练习出来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弹琴,那调子有一段我觉得特别好听想着记下来,不过回去以后忘了大半哎哎不提也罢这种事儿我以后还是不试了……”黄少天想起来那天下午在琴房听到的那首不知名的叙事曲,等回到宿舍的时候那旋律他只记得个大概,后来又有别的事情耽搁了一下,等他想要写的时候,记得足够清晰的就只剩那一段非常好听的主旋律了。
“哦?那说不定是作曲系的学生……”喻文州说着写完了最后一个音,他把本子还给黄少天,“改好了,要试试吗?”
黄少天早就把琴拿出来等着了,他从边上拎过来一个谱架把本子搁上去,然后站过去先扫了一遍,然后开始演奏。
喻文州仍旧坐在琴凳上没有动,黄少天站在他对面,这次又和前两次是完全不同的感受,他站得很近,他们之间就隔了一个谱架,他发现黄少天可能是有这么个习惯,拉琴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有些蹙眉,看起来严肃而认真,和平时的他完全是另一种感觉。
他很认真地看着谱子,那些精巧又覆杂的旋律就随着他的演奏流淌出来,喻文州对这一段华彩并没有做太多旋律上的改动,他按照黄少天原来的调子,修改了一些并不是那么和谐的和弦,然后对整个旋律做了些细微的调整,现在听起来舒服很多。
只是那种感觉在他心裏越来越明晰,不管乐团演出时黄少天的演奏,亦或是现在他拉的这一段华彩,技巧很成熟,乐曲表现力很到位,都是很棒的演奏。但是在他看来都没有办法和刚才他隔着一扇门听到的那一首相比,并不是因为那一首伴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而因此显得更有情趣更别致,而是因为那一首曲子,他拉得足够恣意放松,每个音符都张扬灵动的似乎能从乐句裏跳脱出来,但又全部牢牢地连在一起,就构成了那么一首曲子,乐句间澎湃激烈的表现力几乎让人震惊。那是和他之前听到的,那种精准如同精心控制好,每个音符都像是安排好了似的恰到好处的风格,完全不同。
并不是说两者之间有高下之分,即使是刚才的演奏,喻文州也从其中听出了一些属于黄少天的技术特点,那些东西是不会变的。只是他作为一个单纯的鉴赏者来说,会更喜欢刚才那种,有着充分澎湃的激情的演奏,仿佛可以从那些跳跃的音符中抓住一些蛛丝马迹,能够借此和演奏者达到某种共鸣。
“嗨想什么呢想什么呢想这么出神?”曲子并不长,黄少天把琴弓换到左手,把琴抱在怀裏然后腾出右手在喻文州眼前晃了晃,喻文州显然是在思考什么,眼神有些放空,黄少天笑着开玩笑道:“不是吧是被这个震撼到了?不应该啊?”
喻文州回神,意识到自己刚才想得太出神,对他笑了笑,回答:“本子再给我,还有个地方可以再改改。”
黄少天把本子递给他:“是第五小节那裏对不对?单音同把位似乎更好处理,和上一小节也能接上,不过音色还是差了些,换到高把位去应该更带感,而且前面那个so也可以用空弦来拉,刚好还能用来换把位,太机智了。”他还顺带着自我肯定了一下,喻文州又一次被这演奏时和演奏完的巨大反差给逗乐了,他手一抖,那本子没接好,就掉在了地上。
“对的就是那裏……高把位的声音还是更亮一些,会更好听——”他一边回答着一边弯腰把地上的本子捡起来,随手翻到的那一页,上面拿水笔写着一段旋律,黄少天的字迹其实还不错,端端正正,五线谱写得也算是能入得了眼,这旋律并不长,不到四行,也就十几个小节,喻文州扫了一眼,楞了一下。
黄少天看他盯着那一页在看,自己也低头看了一眼,随即说道:“啊,这个就是我刚才说的想要试着扒个谱结果只记得主旋律的那首曲子,本来该是个叙事曲,只是前面我实在想不起来……都怪当时郑轩拉我干了什么来着?我觉得这段主旋律特别好听,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听上去很柔和,我想着大概还可以加个小提琴伴奏,应该也还不错,如果能记得全部的谱子就好啦。”
黄少天一边说着一边还觉得挺惋惜,话刚说完就看到喻文州合上本子然后冲他笑了一笑,那笑容和他之前看到的似乎都有些不同,虽然依旧是温和而有礼,但总觉得和之前似乎是不太一样,大约是多了些了然的意味。
黄少天看他这样笑,随即想到一种可能性,他带了点儿不可置信地问:“哎哎我去不是吧?真的假的?这是你写的?那天下午弹琴的人是你?不过这么一说……真的很符合啊那天下午我站在走廊裏听见那个琴声的感觉,真的和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有那么点儿类似。”
温和不突兀,不管是那未名的柔缓琴声,还是眼前这个打从初见起就一直彬彬有礼的人,都是一样的感觉。温柔随性中透着点儿疏离,旋律乍一听并不覆杂,却并不好捉摸。
“是我,写来练手,没想到居然有人能听到。”喻文州这么说着,低头把之前说要改的地方修改好又还给黄少天,“这么一想,还真是巧呢。”
黄少天知道他是指自己无意间听到他弹琴,而今天他也无意间听到他的演奏一样。这不是巧合是什么呢。
平日生活太寻常,于是连带着那一件两件的巧合,就变得稀奇而珍贵起来。他突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之前对这个人因为刚认识而产生的那种刻意的保持距离的感觉似乎因为这么个巧合而消失无踪,他抱着琴在琴凳的另一边坐下来,下巴朝钢琴扬了扬,问:“能给我再弹一次吗?这次我一定能记住了不过就算记住也不用再扒谱子啦,作曲家都被我找到了。”
喻文州应了声好,他抬起琴盖,修长但看起来并不失力度的手指抚在琴键上,手对音乐家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先天性因素,但这个又和音感不同,并不是所有出色的音乐家都有一双十指修长能有很大跨度的手,灵活度和跨度都多多少少可以通过后天的练习来弥补,但不管怎么说,有一双好看的手,总会让人觉得更赏心悦目一些。
想到这裏黄少天想起了以前看到过的关于小提琴的不对称的说法,练习久了据说会出现左右脸大小不对称,左右手长度不对称,左耳的听力比不过右耳之类的言论,不过除了他左手的手指的确是要比右手长以外,剩下那俩纯属瞎扯淡。
喻文州开始了他的演奏,黄少天想起了那天下午琴房走廊裏半明半灭的阳光,一半的地面和墻壁被笼在一片阴影裏,柔缓的琴声从那边淙淙流淌出来,而现在他一抬头就能看到窗外被雨水打湿的路面,在路灯的照射下幽幽地泛着光,不时有开过的汽车车灯一晃而过留下转瞬即逝的光亮,这情景没有丝毫的相似之处,但是他仍旧觉得这曲子让他有那么一些妙不能言的恍惚,他不知道这曲子是在叙述什么样的故事,但它足够随性,像是一缕来去无名的清风,轻柔而惬意地拂过去,让人有印象,却是难以名状的。
和他不同,喻文州弹琴的时候嘴角似乎还噙着些许笑意,他垂着眼帘,目光却也不是在看琴键,最后一个尾音因为踩了弱音踏板而使原本清脆的声音显得意味绵长,他抬起手腕双手轻轻一合掌,笑着看向黄少天:“感觉怎么样?”
黄少天若有所思地哼着那个主旋律,食指在琴凳上打着拍子,他没有回答喻文州,反倒是站起身来把琴架好顺手试了试音,冲喻文州笑了一笑,喻文州看他兴致勃勃带着些新奇和兴奋的眼神,了然地转过身开始再次弹奏。
肖时钦给学生上完课送他出来的时候,正好就看到这一幕。黄少天架着琴站在钢琴边,那个和他一起来的男孩子微微低头弹着琴,大概是到了主题部分,弹钢琴的人微微抬起头朝黄少天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而黄少天不需提醒已经心领神会,他给主旋律的伴奏随之响起,钢琴的高音比小提琴更为清亮,一连串流畅空灵的高音音符从他手下流淌出来,而小提琴那相比之下显得更为婉转柔和的高音,则隐隐地浮现在每个音符之后,相互缠绕牵连着一直到这部分结束。
一曲终了,喻文州再次回头去看黄少天,那人又是左手拎着琴弓把琴抱在怀裏,然后腾出右手来伸向他:“不来个击掌?我觉得我们合作的还算不错?不过我那个伴奏如果是你写好的话可能会更好听……果然我对作曲还是……啊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来来来!”
喻文州回道:“不要太谦虚啊,我觉得很出色。”说着他抬起右手,两个人击了一下掌,一起笑了。
“第一次合作?”肖时钦看着他们问道,“那真是挺不错了。这曲子挺好……少天不是你写的吧?”
“当然不是我要是能写成这样早就转系了哎等等这话不对劲儿啊?老板你对我有点信心成不成?偶尔夸我几句能怎么样啊?”他们认识的时间很久了,黄少天也不和他客气,“你倒是再夸我们几句啊?”
“曲子写得很棒。”肖时钦很真挚地对喻文州说道,然后又转向了自己的学生,“看到了吗,拉琴的时候琴头要抬起来,右手大臂要放松才能控制好琴弓。”说着对黄少天比了个手势:“少天你再给示范一下。”
黄少天哭笑不得地又拿起琴象征性地示范了一条琶音,一边一心二用地用眼神强烈谴责着肖时钦的行为。
喻文州坐在那裏抬头看着黄少天,不禁微微笑起来,这会儿拉起琴来到是表情很丰富了。
后来他们送走了学生,他们三个又在前厅切了个西瓜吃,然后又一起分享了些学院裏最新的八卦,当然主要是黄少天在讲述,肖时钦和喻文州负责听。
他们从琴行裏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了宿舍门禁的时间,和肖时钦说了拜拜,他们一起往学校裏面走,黄少天背着自己的琴,还拎了个徐景熙的琴盒,他把那个琴盒拎起来比划了一下,然后想起了件好笑的事情:“以前我们在一起开玩笑,我们说看美剧裏那些杀手都喜欢用琴盒来装武器,这么一想觉得自己还真是有点小帅气啊?一下子变得很高大上了!有种其实我们是特工什么的之类的错觉……然后郑轩就特别苦闷哈哈哈,他说,每次看到自己的琴盒他都觉得特别有压力,只觉得自己像个搬运工哈哈哈哈。”
那场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地面上还留着积水,路灯昏黄的光打下来照在他们身上,黄少天的笑在那灯光下看上去更加的爽朗而亲和,喻文州想,能有这样开朗的性格和那样精准的近乎冷峻的演奏风格,这个人还真是让人觉得矛盾又有趣。
而之前他没能说出口的那句转折之后的评价,他知道就算其实刚才就说出来黄少天也并不会太过介意,但是他有些介意,他认为这个人值得得到一个用心聆听之后的评价,而如果只是浅薄地只听了他零星几次的演奏,显然不是很有立场去那么说。不过经过了这一晚上的事情之后,他在想现在的自己是否有这个立场,去当面评价黄少天的风格。
黄少天看他没答话,停下了步子看向他,问道:“怎么了?又在走神?”
“嗯?”喻文州回过神,对上黄少天疑问的目光,他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弯起一个笑,他回答说,“在想一些事情。”
“我在想,从前几天起听到的你的几次演奏,技巧都非常成熟,很棒。”他说道,“不过……”
“终于想好要怎么说了不是写乐评写多啦?”黄少天打趣道,但也随之敛起了嬉笑的表情,他点点头,“你放心大胆地说吧我听着呢不管好坏我都照单全收。”
“我喜欢你刚才的伴奏,示范的那段琶音,当然最喜欢的还是那首夏天的急板,我觉得这些演绎都要比你在臺上的那种风格更出色。”喻文州语速不快,他认真地组织着语句,“你演出的时候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臺高精度的机器,技巧非常完美无可挑剔,但是连带着连曲目所表达的感情也像是称量好一样,那种滴水不漏的感觉,我觉得和你……并不相称。”
如果是你的话,完全可以做得更出色。
喻文州说话的时候一直註视着黄少天,对方的眼神也没有丝毫闪躲,他也静静地回望着他,带了些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后反问道:“就是……换句话来说是控制过度?以前也有人这么和我讲过,专业课老师啊叶修好像也都跟我提过,魏老大以前也说我的掌控力有问题,哦就是我们学校音教院的院长你知道他吗?这个问题挺烦的,老师那会儿跟我说我控制得太强,让我加一些自己的感情进去,然后我就找他的话加了,结果他打了个比方,说我还是在自己可控的范围内,精确地从4加到了4.5……”
说到这裏他抬手摸了摸鼻子,他好像是有些不安的时候会做这个小动作,喻文州没有接腔,等着他往下继续,黄少天挺无奈地一耸肩:“我也挺苦恼的,练了这么久这个问题却一直还改不了,你大概也看出来了,像是刚才我在琴房自己拉的那一段,那种状态下很投入,出来的就是和舞臺上完全不同的效果……但其实我在臺上也是投入的啊,但这两种状态截然不同,怎么说呢我大概表述不太清楚——”
“前者是兴之所至,后者……大约是刻意为之?”喻文州问道。
黄少天眨了眨眼睛,点点头道:“差不多吧,总之就是挺苦恼的,而且我最近还觉得自己一直在瓶颈期啊练习的时候经常会觉得有点儿烦躁那种感觉你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