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冬日的阳光带着点惨淡的白，照在积雪上也难以捂高对方的体温，那些雪消融得太慢，似是有几分没心没肺——不，或许，这阳光本就没有要努力将冰雪消融的意思，它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纯白的事物零落在骯臟的泥土裏，沾染满身灰尘，用自己惨白的颜色让那污秽更加醒目。如果让人有了这阳光裏还带着些许温度的错觉，那么，也只是因为，这阳光裏可能还尚存几丝怜悯罢了。
可怜悯，本就是最廉价、最无用的情感。
破碎的彩绘玻璃上，那缺了羽翼的天使脸上仍然是一成不变的圣洁笑容，向前伸去的手臂不知究竟是想要指示什么。阳光透过天使的面庞，将色泽瑰丽的影子打在雪地上，让人一时间竟难以辨别形状。这破败的教堂在经过了两年光阴的冲刷后，愈发衰敝，那岌岌可危的断壁只让人觉得如面粉般不牢靠，怕是只要伸手轻轻一碰，就会散落一地，再不覆形状。
叶修的脚踩在雪地裏，立刻留下了一个潮湿、乌黑的脚印。他小时呆在北方，那裏的雪干燥极了，脚踩上去不过将它们踩散或压得厚实。后来离了家，跑到南方一个城市打游戏，认识了苏沐秋和苏沐橙，不过呆了好几年也没下过雪，直到最后一个太平年头，才感受到了一回——那般潮湿的雪，轻易就能化作泥泞。
灰兔在雪地上飞速蹿过，却又停了下来，鼻子抽动了几下，回头望去。那个肩扛银伞的男人不紧不慢地走着，只在身后留下了漫长的脚印。那兔子见他跟上了，便迅速地进了这已然露天的教堂，蹭到了那只剩下半截身子的耶稣像前。
一只手递到它面前，掌心拖着一枚透明的珠子，不过玻璃弹珠那么大。那兔子飞快地将它衔进嘴裏，毫不犹豫地转身便跑，身形甚至有些狼狈，似乎是要躲避天敌，哪怕再多呆一秒，就有性命之忧。
男人在教堂的入口处站定，伞已不在肩上，而是被那只好看的手握在了手心。他将这一切看在眼裏，却没有任何言语，只用毫无温度的眼，看向那站在半截神像前的，披着人皮的兽。
那兽直起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叶修，身上的穿着，制式、配色都十分接近叶修身上的，虽然有些出入，可站远点、乍一眼看去却不好分辨。若是记性、观察力弱一点的，怕是跟在叶修身边好些时日，都有错认的可能。
见此，叶修并不惊讶。
之前在雾森，对方便是在幻觉、浓雾的辅助下，凭借着天然的外貌优势、这样的打扮和偷来的千机伞废品去冒充叶修。而一些小动作，甚至说话的语气，对方也学了个形似，若不是因为人际方面的技巧没怎么磨练过显现出了违和感，周泽楷下手时可能都不会那般干脆——这足以证明，002有观察叶修的行为举止、穿着打扮，并且已经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
头顶飞过的虫子，森林裏等着捡漏的松鼠，停在肩膀上的蝴蝶……都可能是002的耳与目。
而今日以类似的穿着前来迎战，显然也是为了在无形之中给叶修施加压力。
——我一直都看着你，我知道你今天穿着什么，我知道你今天吃了什么，我了解你的出招习惯，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掌握之中。
可002面对的是叶修。
叶修从来不会被这些外物动摇，能够影响他的，只有遵循自身意志而做出的决定。
“离开实验室之后……这还是第一次，我离你这么近呢。”002笑着向前迈了一步，“说起来真是奇妙，明明我们都知道你醒着——你的等级一直在提升，可没有一个去和那些白大褂说过。”它舔了舔嘴唇，“因为谁都知道，一旦他们发现，就没有谁能够偷偷地吃掉你了。可是这个机——”
它猛地偏过头去，躲过了那枚本是正对它眉心的手裏剑。
“说够了？”叶修手中千机伞化作战矛，遥遥指向了它，“开始吧。”话语刚刚落地，他便一个发力，向前奔去，而他刚刚战立的雪地裏，留下了一个深深的脚印。
002怔楞了一下，却是笑了起来：“之前一直没看出来你居然是个急性子呢。”它嘴上这么说着，却是手指一弹，一道雷便向叶修手中那千机伞打去！
九大属性中，要单独论破坏力，爆发力十足、洞穿性绝佳的雷系一直排在第一，其次是火系，这便是五百年前苏沐秋还未能制作出千机伞时，叶修所用却邪一直都不是他本源的水系，而是采用了雷系的原因。而能力者之间pk时，雷系也是极难对付的敌手，能力者要将能力更大程度地发挥，都要倚仗银武。而银武无一例外，都是炼器师凝聚自身金属而制，只偶尔加上一些异兽、异株的部位进行点缀装饰，但归根结底，金属都是导电的。
若是远程攻击倒也还好，可近战想要伤到对方，都必须近身，并将武器捅入对方躯体。雷系能力者完全可以将全身布满电流，一旦刀刃挨身，就能反将对方一军。而一旦进入天级，雷系能力者甚至可以将电磁之力发挥到足以影响子弹轨迹、兵刃挥击方向的地步！
雷系的棘手程度，可见一斑。
002一上来就往千机伞上击雷，就是想在自己不避让的情况下，让叶修改变攻击的方向。它也是要让叶修投鼠忌器，毕竟自己没有好武器，一开始就落了下乘，只好让叶修就算上品顶级银武在手，也无法全力发挥。
叶修，没有避让！
他就像那势如破军的豪龙，一往无前地，任由那雷点落在战矛之上，也休想让他动摇分毫！
“咦？”002轻啧一声，终究还是自己动了脚步，闪身躲过着本要穿心而破的一击，视线往叶修手上一扫，便是了然。
雷系虽然优势多多，却不可能毫无缺陷，他们最怕遇上的，就是水系。
能力者通过体内水元素凝聚而成的水，是自然中无法寻找到的，绝对不含任何杂质的纯水，施放的瞬间甚至连二氧化碳都无法快速融入，毫无疑问是绝佳的绝缘体，而一旦凝结成冰，更无法沾染杂质，绝缘效果便更上一层楼。
至于其它系别……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五百年前，叶修曾经听闻有一个物理学得不到家的木系孩子，去和雷系的人pk，没搞清楚木头和植物的区别，以为自己手握植物这一绝缘大杀器，天下无敌。结果可想而知——只有脱除了水分的干燥木材，才是绝缘的，而木系催生出来的植物都是活生生的，裏面饱含水分，一旦被雷电击中，电流使裏头的水迅速膨胀，那些植物便会瞬间炸开。所以，这个木系的娃儿，最后没怎么被雷直接劈中，反倒是被自己的植物给炸得不要不要的。
当然，大自然中并不存在绝对绝缘的事物，只要电压达到一定的高度，超过了物质的临界电压任何绝缘体都会被击穿。然而，在同等级之下，叶修在手掌上凝结出来的冰，可不是002能够随意击穿的！
人都会有条件反射，特别是这种久经厮杀的强者，对于攻击的避让就愈发敏捷，许多时候甚至没有经过任何思考，身体就自发地动了起来。刚刚叶修这一记长刺，流畅得如水银泻地，没有丝毫迟滞，足以证明叶修这应对完全是出于长时间战斗的下意识反应，让他直接面对攻击，而不是躲避！
在人们习惯了对手是异兽异株的如今，极少有人能能有丰富的对战能力者的经验，就是生活在混乱的散户聚集地的人也难——那裏多是以多欺少。可叶修，从末世初期就开始闯荡，不知与多少心怀鬼胎的能力者厮杀，乃至于他的人对人作战经验，比起与对异兽的作战经验，也是不遑多让！
在002闪过的瞬间，叶修毫不犹豫收住战矛冲势，一个横扫，就要把矛身向002腰际打去！
跳！
002一个跃起，足尖在战矛上一踏，就要翻身拉开距离！
剎那间，紫色的流纹从叶修手握之处蔓延了开来，擦亮了整把伞身，一道炫纹直追对方而去，如咆哮的雷龙踏风驰骋！
“啪啪啪——”
两道雷在空中对撞，发出连珠般的爆响，亮得人眼睛刺痛不已。
叶修便闭上了眼睛，可与此同时，他又将风从体内释放了出来，在周身形成了一个球形的风场，任何动静都逃不开他的感知。他准确地捕捉了对方的路径，并弯腰躲过了对方击来的第二道雷。他的上半身瞬间向前大幅度倾斜，眼见就要失去平衡摔倒，他却利用了这个趋势，足下猛地一蹬，整个人便疾射而出，而那萦绕周身的风，更是作为了加速的手段，让他堪堪在对方雷网收拢之前穿过，而他手中千机伞，更是在突破雷网的瞬间矛尖一绽，开出一朵巨大的伞花——千机伞的盾形态本就无比庞大，在他处于这种整个人向前倾斜的状态时，更是将他的正前方护了个滴水不漏！
于是，待002的视线好不容易从那刺眼的光中恢覆过来，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张巨大的金属圆盾，把他的视角占得满满当当。002也不迟疑，袖子裏滑出一把短匕——这是它袭击一位落单的散户得到的，虽没有流纹，却也只能凑活。
“砰砰！”
两声几乎没有间隙的枪声爆响，如此近的距离，叶修就就着千机伞的盾形态开了枪。千机伞的变幻莫测是人对人比斗时最容易让对方乱了阵脚的杀手锏，比如说，在面对这么一个巨大的圆盾时，人们往往便会忽略中间的那黑洞洞的枪口。
可002观察了叶修这么久，当然早就见识过这个手段。所以在子弹出膛的瞬间，它却已然避开，旋身要绕到伞的背面，手中匕首寒芒一闪，蓄势待发。
可当它来到伞后，却是一怔。
伞后，无人！那千机伞，竟是靠着风力悬在半空中，叶修不见踪影！
然而凭借感知，002知晓叶修就在自己跟前，那么，他是会隐形了？还是……在它绕到背后的时候，叶修打算出其不意，便也绕到了前面，想要袭击它！那伞柄把手处空了一半，足以证明，叶修拔了裏面的刀或者剑！
电光火石之间，002便以了悟，然后，便是狂喜——
叶修竟然会犯这种错误，他把千机伞，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放在了这裏！
没有任何迟疑，002上前伸手，要将这眼下无主的绝世银武握入手中！
可它的脚，却蹭到了地上一个东西。它略用余光扫一眼，只见那积雪裏，有一个小小的雪堆，还松软着。
——不好！
002心头大震，连忙一个反蹬。
“砰——”
还是迟了毫厘，那埋在雪堆中的手榴弹瞬间爆炸，将002的小腿给炸得血肉模糊。气浪翻涌，将那原本好好悬浮的千机伞给掀飞了出去，却在半路又被另一股风力拦截，稳稳地回到了叶修手裏。
……这家伙！竟是做了两手准备！普通热兵器虽然对等级高的异兽异株来说作用不大，可对于不是将自己身体锻化的能力者来说，依旧会造成伤害，而002此刻无论如何，还是人的形态。
002顾不得其它，连忙拖着受伤的腿从断壁上跃过，往杂乱的废墟中跑去，似乎是想利用地形。叶修能感知对方位置，自是不怕它偷袭或者跑远。他追随着感知而去，才踏出去几步，便蹙了眉头。
……这感觉……
再跑了几步，翻过一堆建筑物的残骸，他便看见了衣物的碎片散在积雪裏，他蹲下拾起一片看了一下，毫无疑问是被强行撑破的。对方，竟是在奔走的过程中完成了兽化。接着，他也没站起，便右手按上伞柄，以一股极大的力道拔出刀，划了一个大圆，直接劈向了身后！
“吼——”
本要从身后扑袭的兽闪身一避，又是后足一蹬，向叶修跃来，速度较之它人形时，还要快上十分，在空中甚至留下了黑色的残影，丝毫不像是后足有伤的模样！
叶修就地一滚，然后一膝点地稳住身形，手中刀身乍起黑芒，再一挥，一道弧形的黑刃就破空而去，竟是使出了魔剑士的波动剑。那黑刃角度刁钻，又有叶修风力的辅助，002几次闪身躲避都还是会撞上这轨迹，终是直接扭头喷出一道雷光将其击落。
而叶修也趁此机会看了个清楚——果然，对方的后腿，此刻几乎已经看不出伤了，只是毛还没完全长起来，显得有些参差不齐。
看来，兽化了之后不仅速度有所提高，伤口愈合速度也变得极快——哪怕那只是皮肉伤，可就这么几息功夫，如同有一位经验丰富的治疗为它疗伤过。
当然，在002躲避之时，叶修一边观察思考，手上却也没闲着。刀身上再度泛起黑色流纹，他刀尖一点，已然在身前落下几个鬼阵，这让002不得不斟酌行进的路线。于是，争取到了时间的叶修将刀插在雪地裏，便不紧不慢地打开伞柄中间的步枪，塞了两颗特制的子弹进去。
“咔！”
枪上了膛，叶修便抬起枪头，放了一枪。
002正要从鬼阵之间穿过，见叶修开枪，却是一楞，只因为这一枪，根本就不是对着自己打的，而是错过了自己，到了身后不远处。
叶修诡计颇多，已经吃了一次亏的002可不敢大意，连忙一个急剎，在鬼阵之间的缝隙处停下，在身后传来一记爆声时回头，那金色的瞳孔便是一缩。
只见那子弹落了地，就瞬间炸开，竟是冒出了一蓬淡红色的气体，随着风火速蔓延，以将自己吞没。它方才从这个方向发动攻击，就是想在奔跑的时候借一下风势，此刻竟把自己落在了下风之处！
“兽化确实有许多好处，身体会更强健、新陈代谢更快、五感更加灵敏，可是，这五感太灵敏了也不是好事呢。”
这是叶修特别准备的子弹，裏面的气体对人类来说不过是些微刺鼻，可对于这些嗅觉灵敏的异兽来说，久了甚至会对嗅觉造成损伤。
叶修慢条斯理地对着上风处又是一枪，让这气体更加浓郁，又用风力将这团烟雾锁住，紧紧围绕在002周身。
——你能憋气多久呢？
002眼中一片晦暗，它一个旋身，那有力的尾巴在雪地上一扫，扬起一片白茫茫来，暂时遮挡住了叶修的视线。叶修倒是不担心，就算一时看不见，可对方依旧在那烟雾之中，只要一恢覆呼吸，定然会不停地打喷嚏，届时再多的战斗手段都无法使出，除非它便回人形，那么便好对付多了。
雪还没有完全落地，一团黑影就从那雪幕中扑了出来，裹着烟雾而来。
“咦？”饶是叶修，也不由得发出了这么一声，只因为出现在他面前的002，实在是太让人意外了。
之间002头部已变回了人的头部，可胸膛之下依旧覆盖着厚厚的黑色毛发，下半身依旧是兽形；手臂倒看着是人的，可它的十指，都长出了长而利的指甲。
居然还可以做到局部变化……
叶修轻嘆一声——看来，这已经是对方全部的本事了。能自己摸索到这地步，这个002，确实不赖。
只是，还差远了。
叶修的手，轻轻搭上了那插在雪地中的刀的刀柄，黄色的流纹如野草般疯长，随着刀身没入雪下，大地一阵震颤，剎那间，一道道金属地刺从积雪中拔地而起，交织成天罗地网，封去对方所有退路。002凭借着兽化的双腿有力灵活，还有电磁的干扰作用，在这些金属地刺中来回躲闪，可下一瞬，那些本是只直直向上的金属刺上，横着生出无数枝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