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算是方锐自己离开了呼啸，要去哪裏不行？却加入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佣兵队……
周泽楷不由得深思了起来。
此时叶修也总算止住了鼻血，擦去脸上的汗，虽然很想洗澡，却也没有条件，在这鬼地方也没法讲究，只能继续说道：“我这个佣兵队阵容很华丽的，天级啊前基地首领可是抓一把就能抓到，”总共就那么点人，可不是抓一把就抓到了么，“价钱很高的，考虑好了就和我说。”
周泽楷点头，也起了身。现在离天黑最多两小时，他们还可以再往前走一段，差不多就能到叶修看到记号的地方了。
临走，叶修还不忘吓唬人参，让它看好这些参须等他们回来拿——如果它不想刚长出来的又被砍掉的话，直把人参骇得茎秆乱抖。叶修还不忘对周泽楷大呼可惜，要是这人参能有眼睛会说话，说不定还能问问罗辑的事情呢。
这附近都是普通植物，两人直接穿过，顺畅无比。可越往前，周泽楷心中警惕越深。
“雾。”
“没错，就是因为这个，我之前才折返的。”叶修应声，“越往深处，雾的颜色越深，到前头简直灰得……别说几米了，手都要凑到眼前才能看见，只好离开。当时摸着树往回走，觉得上头手感不对，就看了看，好几棵上头都有那个记号。”
以防万一，他们拿布打湿蒙住口鼻，以防灰色雾气有害。这灰雾在身侧萦绕，再前行百米，周泽楷便连半米外的叶修的脸都看不清了。他正想说什么，一只手就伸到了他跟前。
“牵着呗？把你弄丢了可不行。”
周泽楷看着这只初见就让自己惊艷，到现在看来依旧无可挑剔的手，没再犹豫，紧紧握住。触感和想象中一样好，只是温度有点高，掌心微湿，估计人参的药效还在发挥作用。
“不会。”
他轻轻地回答。
叶修没再应声，牵着周泽楷的手摸索着前行。其实他现在和睁眼瞎也没多大区别，不过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不是盲杖的长柄伞不是好武器，叶修又成功地摸索出了千机伞的另一个用途，若苏沐秋泉下有知，肯定当年说什么也要把说明书留给叶修。
叶修就这么拿着千机伞东戳戳，西戳戳，好几次都刚好把枪口捅到异株身上，直接扣扳机，倒也方便。直到他们穿过这片灌木区，抵达一片林区，叶修这才表示，应该是到了。
两人一起一棵树一棵树看过去，没多久，还真就找到了刻有记号的树。他们凑到树皮前才能看清，脸挨得极近，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轻易听见。
“没错吧？”
“嗯！”
可就算是找到了记号，也只能说明罗辑来过这裏，他是否在这附近很难说。再加上能见度这么低，能顺着记号找下去还不断开，想也知道有多难。周泽楷便又采取了老办法——对天鸣枪，枪声很特殊，只有人能制造出来，就算是罗辑听见了不能回应，好歹也知道这裏有人在找他。
可惜这次依旧落空。
两人只能尽量循着记号走，难度实在太大。毕竟就算记号有指明方向，可在这灰茫茫一片裏，没有参照物的情况下，人的感知很容易产生偏差，很多时候你以为自己走的是直线，最后却是绕了一个大圈回到原点的情况比比皆是。
两人挨个在罗辑的“x”下面划“一”，划着划着，就又回到了一棵他们已经划了“一”的树下。
“天黑了。”叶修说完，对着面巾吹了口气，那块布翻滚了一下，看上去有几分滑稽，“今天先到这裏吧。”
周泽楷没有意见。这次他们来不及找什么发光的植物还有食物，就直接在这棵树下休息，由周泽楷暂时用火光照明。叶修见周泽楷只吃了一块压缩饼干，就猜到他干粮不多了，便将自己的吃食拿了出来。叶修只靠晶核就能活，可这事情毕竟是没有多少人知道的秘密，出门在外他都会带上一些干粮以打掩护。早就猜到周泽楷的食物可能会吃紧，所以昨日他没有接过周泽楷的压缩饼干，也没吃自己的干粮，就是为了留给周泽楷。
看着递到眼前的烙饼，周泽楷楞了一下，并没有接过，问：“不吃？”
“我？”叶修笑了，“我吃人参就好。”
“不准。”周泽楷的语气带上了点严肃，“不好。”叶修身上的热度一直没褪下去，药性还没完全消散，再吃那绝对是拿自己开玩笑。
“行行行。”叶修抓着烙饼的手晃了晃，却没缩回去，“不过我那会儿真的吃撑到了，你吃吧。明天我们再找吃的，森林裏头还能饿死不成？”
周泽楷便没再推拒，接了过来，心中难免想——对方对吃的这么在意，还将自己的食物分出来……
他对着干巴巴的烙饼咬了一口，却觉得格外香。
[全职高手][周叶]归一
第二卷
第三章（3）
之后两人轮流值夜，周泽楷先休息。等他睡够了醒来，发现早就过了交班的点，可叶修并没有叫醒自己。
“……不睡？”
黑夜加浓雾，叶修的脸周泽楷完全看不清，可他却能听清楚叶修话音中的无奈：“躁得慌，睡不着。”
周泽楷觉得有些好笑——谁让你吃那么多人参的。
“还早呢，你继续睡会儿？”
周泽楷先是习惯性摇了头，然后才想起对方看不清，方答道：“睡不着。”天一黑就开始睡，到现在后半夜，都睡了八九个小时了，再睡下去反而会更疲惫。
“哎……本来这凉风有信的，还有帅哥作陪，看星星看月亮多好。”叶修那边传来了点窸窸窣窣的声音，估计是换了个姿势，“结果别说星星月亮，连帅哥的脸都看不清。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讨论诗词歌赋人生哲理了。”
某位听不懂这个梗的帅哥保持沈默。
“要么小周你给我唱首歌听？”
“不会。”
“怎么可能不会啊，你爸妈总教过《两只老虎》、《数鸭子》，还有那个什么abcdefg吧？”
这些歌周泽楷还真不会，他印象裏只有一首歌，是他小时候，刚失去父母那会儿，整夜整夜害怕得睡不着的时候，姑妈哄他入睡唱给他听的。时间过去太久，他那时又太小，已经不记得歌词，唯有调子还印在脑海中。
父母……
周泽楷发现不知不觉中，他们的面容都已经模糊了。他们离开得太早，缺席了周泽楷生命中大部分时光，只剩下遥远的温暖怀抱。剩下的，便是姑妈带着他艰难地到处辗转的经历，直到加入了轮回才安稳了下来。
可那安稳的日子，姑妈却没有足够的福气长时间享受。
如今他已孑然一身，万幸，还有基地的那群生死与共的兄弟姊妹。
有他们在，他就有了能够回去的地方。
见周泽楷久久沈默，叶修毕竟是人精，立刻猜到了大概，连忙道：“抱歉。”
“不用。”周泽楷难得一口气多说了几个字，“你也是，所以，明白的。”
“……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孤家寡人？”
“因为，是同类。”
他们是同类。
体会过最深沈的亲情，却又被残忍地剥夺走的同类。如今这片土地上，生生死死太多，不知有多少人记事起就是要自己用尽各种手段才能活下去的孤儿，亲戚之间甚至可以为了食物而反目成仇，得到又失去的痛苦是许多从来就没有感受过爱的人所无法体会的。他们多么幸运，才能体会这种浓烈的感情，却也同样不幸，因为在有能力守护之前，便已失去。
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懂得其中的无奈与痛彻心扉。
也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轻易看懂同类人眼神深处的孤单。
更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知道，这心中的尖刺，就是落入珠蚌中的沙粒，只能靠自己去慢慢包裹，旁人便是再去安慰，亦是无用。
所以，无需道歉——这本就不是什么不能提及的事情，伤口永远存在，但不是枷锁牢笼。
“……小周你这孩子，话虽然少，可心裏明白的东西很多嘛。”叶修低低地笑了起来，“难不成你是个闷骚？”
……那是什么？
虽然不懂，但周泽楷觉得这个词似乎不是褒义的。
当聊天的两人中，一方很沈默的情况下，另一人要么一起跟着保持尴尬，要么会不由自主地说很多，叶修难免就陷入了这种情况，而他是后者：“我原来有个很大的家庭，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堂兄弟表姐妹一大堆，什么七大姑八大姨的都有。嘿，我还有个双胞胎弟弟呢。”
“我妈虽然严厉，但我怎么也忘不了我半夜发烧的时候，是她一夜没睡给我换冰袋。老爸……哈哈，我家是他烧菜的，手艺还很不错哦。虽然可以让别人做，可他总觉得自己做饭才有家的感觉。我弟嘛，欺负他最好玩了，他怎么也说不过我，每次都是气鼓鼓地一个人找地方蹲着，消完气又跑我跟前来找虐，可逗了。”
“……后来他们都走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说来好笑，当初是我拼命往外跑，说什么也不回去。可等这一切都发生的时候，才发现最想的还是家。”
好像就算整个天塌下来，那裏也是安全的港湾。只是当架着小舟从暴风雨中穿过，载着伙伴驶向灯塔时，才发现，那港湾也已摧折在狂风暴雨中。
“……哎，我果然是变老了，老人家才喜欢说这些过去的事情。”
周泽楷循着声音的方向伸出手，用力捏了捏叶修的肩膀。
“不会。”
他低低地说。
“过去，很重要。”
没过多久，另一只手就搭了上来，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是啊，过去。
无可更改，让人有时不忍回想，却又怎么也舍不得丢弃的过去。
相信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过这样的感触，起初，当读到那些生离死别的故事，听闻那些悲伤哀痛的经历，总觉得看便看过了。周围或许有人感动得泪眼朦胧，自己却无法像他们那样投入。可随着时间的枝桠抽长，那些本以为是他人的经历，或者虚构的故事，都或多或少发生在了自己身上。此时，再听闻、目睹这些，便发现自己再已不是一个纯粹的看客。
这些过去让一个人的心变得越来越柔软，甚至有时都会感慨自己为何会越来越不忍听闻这些悲伤事情，明明原来不是这样的。可渐渐的，随着这些悲伤遗憾在心底慢慢积淀，就会发现，自己的心又变得越来越坚硬。并非是心都已经麻木，而是因为经历过这些，心终于被打磨得越来越坚定。
正是因此，人才可以继续走下去。
为了继续背负这些美好又悲伤的经历，为了接着延续这些温暖又尖锐的记忆，为了……能让这颗柔软又坚硬的心持续跳动下去。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活着。
对方掌心炙热的温度清晰地传来，周泽楷甚至觉得自己感受到了对方脉搏的跳动。
多好啊，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