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咔嚓、咔嚓……”
鬼饕餮看着夜怜的神识沈入湖底,与天道的原身纠缠在一起却久久未醒,正焦虑地在冰湖上打转。
没想到脚下厚厚的冰面突然传来一声声脆响,以夜怜他们所在的位置为中心,开始寸寸皲裂,原本镜面般平整的湖面瞬间四分五裂,无数的冰渣簌簌掉入湖中。
“卧槽!”鬼饕餮暗骂一声,直欲去救浮冰上昏迷未醒的夜怜。不料它刚奔出没几步,湖底下一阵强横的灵力忽然冲天而起,整个冰湖的湖水几乎被这股大力掀翻,直接将鬼饕餮卷入了冰冷的水裏。
“阿嚏!”鬼饕餮狠狠打了个喷嚏,他浮上水面狗爬着四肢再去寻找夜怜的身影时,只瞥见一片白色的衣角从眼前飞过,一道挺拔如玉竹的身影已横抱着夜怜轻飘飘落到了岸边。
啧啧啧,明摆着欺负单身狗!
夜怜被水流的惊涛声惊醒了,她眨了眨眼,发觉有人正在为她轻柔地擦去脸上溅起的水珠,身上的狐裘也被烤得暖烘烘的。
夜怜咽了口唾沫不敢抬头看他,只是情不自禁地摸了摸他玉石般光洁的手背,当真比冰块还要冷,便有些糟心地给他搓了搓手,试图将温暖传递给他。
她面前的男人静默了片刻,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掌压住了她的小手,“师姐。”
听到这久违悦耳的嗓音,夜怜心尖一颤,有些小心翼翼地抬起目光。
他的身形修长又宽阔,落下的影子正好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内。她抬眼便看见上头清冷的日光顺着他的发梢倾斜下来,影影绰绰,映衬出他完美无瑕的脸廓,琉璃色斑驳的眼瞳,挺拔俊俏的眉宇和薄如樱瓣的粉唇。
夜怜窒息了片刻,颤巍巍地伸手抚过他的脸,指尖停在他左眼凹陷的眼眶旁。
“不是都恢覆了吗?怎么会……”她有些不知所措。
“师姐,别慌。”他伸手揉了揉夜怜蹙起的黛眉,打开另一只手的掌心,一个五颜六色的光球便飞了出来,正是从夜怜神识中剥离出来的那本预言书。
她忽然就明白了,这是天道的神之眼,能够预示未来。若不是黎徊自己剥了给她,她重生后怎么可能预知到自己的黑化路线。
看着黎徊把眼睛安回去,夜怜撇了撇嘴并不开心,“下次……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我、我会替你难受。”
“不会有下次了。”他牵起她的手紧握在手中,长眉微微蹙起,方才在冰湖中一下子重新体验了一番这三千年的记忆,已让他再也舍不得放开她,“我有预感,这一次与以往不同。”
夜怜亦有所感触,这两千年她一经轮回便会重头开始,什么痛苦都不记得。可黎徊不同,他记得所有,也背负了所有,所有的伤痛对他而言是日积月累,犹如日夜磨损的盘石,终会有粉身碎骨的一天。
她现在想做的,是将他这颗磨损的心慢慢修覆,哪怕时间再长一点也无所谓。
“当然,这两千年我们并不是虚度,神树分散神力形成的九颗菩提子如今都在我们手上,尧昱他再无任何胜算。”夜怜笃定地说道,目光轻移落在他胸前的吊坠上,一颗浑圆纯白的菩提子从他的胸襟中半露出来,小巧玲珑。
“那个……你是不是该把我的心还我了?”夜怜握着他的手心,这话刚问出口她就后悔了,怎么听着就那裏不对劲?
“不行。”黎徊的长眸瞇起,将白菩提拢入衣内,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那神情与白熠腹黑起来时如出一辙,“只有这个,师姐你想都别想。”
“……”
“哎哎,别秀了,能照顾一下狗的感受吗?”鬼饕餮好不容易爬上了岸,就听见两人“打情骂俏”,顿时觉得肚子更饿了,“哼,不理你们,我先找吃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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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湖的插曲过后,两人合计一番决定回到酆都与萧九棂告别,然后启程回金泽。
毕竟夜柔织的病情是因为鬼饕餮的鬼气引起,只有她回去才会办法根治。虽然她前面在冰湖上耽误的时间不过一两个时辰,但想明白这三千年的纠葛之后,她忽然十分想家。
两人携手回到酆都,此时清晨已过,酆都的大街上渐渐热闹了起来,人来人往。
夜怜行走在其中突然发现了不对,那些居民虽然是人的外表,其体内却是一只只附身的鬼魂,与三千年前的情景何其相似。
“萧九棂之所以被称为尸鬼,其实有几分真假。酆都之内的许多人都是当年遗留下来的那些鬼,他们或许已经不记得你的样貌,但绝不会忘记一件事。”他附在她的耳畔低声说着,抬手指向酆都城的高处,那裏的殿宇前有一片宽阔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尊数丈高的女子雕像,所有的酆都人只要抬头便能瞻仰。
夜怜起初并没有在意,直到黎徊指明,她才仔细辨认了一下雕像的衣着和样貌……
等等,那该不会是她吧……
发现真相的夜怜老脸一红,连忙将脸埋在黎徊的肩膀后面,却听到一声悦耳的浅笑声从头顶传来,“师姐,你耳朵红了。”
“快走快走,办正事要紧。”夜怜没好气地瞄了他一眼,扯着他的手臂快步往酆都高处的大殿走去。
早先归来的鬼饕餮已经将冰湖上发生的事告知了萧九棂,他端坐在大殿上的首座前,座下只有周小橘和一位轮回教的灰衣长老陪同。
萧九棂目光不善地瞪了黎徊一眼,旋即凝望着夜怜,蹙眉道:“你都想起来了,竟还将他带回来?”
夜怜看着三千年前养的小灰猫居然成为了现在的尸鬼萧九棂,只觉得世界真是奇妙。
她知晓萧九棂对黎徊的偏见很深,且全是因自己而起,顿时有些为难,“是,从前的事说起来覆杂,眼下我们最重要的是尽早铲除尧昱。我隐隐有所预感,他在准备冲破封魔谷的封印重回人间。”
萧九棂缄默了片刻,起身走下臺阶来到她的面前,“如今你身上已有六颗神树的菩提子,而我这还有最后两颗,你且带上。”
周小橘看着萧九棂拿出两颗一黑一灰的两颗菩提子递给夜怜,顿时脸色骤变,急声道:“师父,你失去菩提子伤势只会加重!”
“小橘,不许妄言。”萧九棂出声训诫,漆黑的眸子冷然地看了她一眼。
夜怜细细打量着手中纹路繁覆的两颗菩提子,神色覆杂,黑色的那颗恐怕就是在神农谷引起骚乱,而后被红衣抢去的那颗,至于这灰色的……想必就是萧九棂自身的。
“……这菩提子取出,对你可有害?”夜怜问他。
“只要其中鬼气不散,我与鬼饕餮不会受到影响。”萧九棂微微摇头,“不过即便散了也没有关系,谁能永恒不灭,凡事总该有个尽头。你且控制好所有的菩提子,再加上你自己的那一颗,或许能在关键时刻重创尧昱,将神树夺回。”
夜怜听罢,心中有所感触。她偏头看了一眼黎徊藏在胸中的菩提子,顿时明白他为何不还给自己,恐怕是在担忧自己集齐九颗菩提子之后,会不顾一切地与尧昱玉石俱焚。
仔细想一想,她还真是那种做事不计后果的人。
“红衣说有事相求,要见你一面,随我来。”萧九棂见事态已成定局,便不再多说什么,转身领着他们朝一处偏殿而去。
“吱呀——”沈重的殿门推开,殿内艷丽的红衣男子正扶着身穿华服的清丽女子坐在镜前梳妆。
听到他们的脚步声,红衣回过身来,温柔地扶起身旁的梅若月,领着她一并向夜怜走来。
“事情的大概我已经听说了,想不到我们竟然都被陈修鄞和尧昱摆了一道。他们竟敢将师姐当作诱饵,我绝不饶恕!”红衣咬牙,危险的赤瞳中有凶光闪烁。
他转向夜怜时稍放缓了些语气,一改从前桀骜不驯的姿态,对着她弯腰作揖,“师姐魂魄不全,恐难以久留在这世间。萧九棂说你有办法让师姐轮回转世,我红衣在此向你恳求,只要你帮我师姐渡往轮回,我红衣赴汤蹈火必会回报。”
夜怜头一回见到阴晴不定的赤鬼红衣如此正经,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梅若月的事我自然会帮,不过赴汤蹈火……”
她刚想婉拒,忽见身前飘来一片雪白的衣角,正好挡在她和红衣之间。
“赴汤蹈火大可不必,我的师姐自由我代劳。”黎徊看似无意地说道,颀长的身影正好将夜怜挡的密不透风。
夜怜盯着他的背看了一会,强压下翘起的嘴角探出头来,走向旁边木然而立的梅若月。
“如果你们已经准备好,那我便要开始了。”
红衣闻言紧紧握住了梅若月冰凉的手指,她的脸色因生机不全而显得苍白,红衣却深情地望着,将无知无觉的梅若月轻轻搂在怀中。
“……师姐,若有来生,你且等等我。等一切的事情了断,我必会十裏红妆迎你过门,再无人可以将你我分开……”红衣最后在她的耳边轻喃了一句,正准备松手放她离去,忽然看见一根葱白的小指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仿佛幼年时稚嫩却亲密的许诺。
红衣的喉结微微滚动,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落在梅若月指尖的一吻。
夜怜深深地凝望了他们二人一眼,抬起了蕴含金纹的右手,引导着神树本源之力包裹住梅若月的残魂,渡往冥冥中的轮回之路。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因为他们都会拥有更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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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酆都的夜怜与黎徊共乘一剑,即刻飞往远在东郡的金泽。
她与黎徊轮流御剑,立刻就察觉到他身上灵力流逝快的有些不正常。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探查其灵脉,很快就找到了原因。
“你的神魂只恢覆了一半?!”夜怜刚说出口便觉得自己这问题有些蠢,当初黎徊碎了自己的魂魄给她修补残魂那么长时间,他剩下的另一半神魂可不就在自己体内么?
身后的黎徊揽着她的腰,似乎感应到了她隐隐的焦虑,俯首在她耳鬓厮磨,“不碍事,你在我身边它便不算残缺,且天道的神力可以助你抵御邪气,即便是尧昱也要畏惧三分。”
夜怜虽然明白他的心意,但还是有些苦恼。不行,她得找时间给黎徊这偏执的呆瓜补补课,让他好好感受下什么是平等的付出。
他们一路翻山越岭,离开了北境,进入东海地界。只是眼前熟悉的景色让夜怜感觉到陌生起来,空气中的鬼气已浓郁地肉眼可见。所过之地随处可见的抢掠和厮杀,仿佛所有人已经预感到了世界将要倾覆,渐渐丧失了理智放纵自己胡作非为。
“看来尧昱的邪气已经开始影响到人间。”黎徊的声音也开始变得有些沈重,“师姐,留给我们应对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夜怜攥紧了双拳,点了点头,“好,我们先去望夜山庄治好我娘,明日立即出发前往封魔谷。”
夜怜驾驭着脚下的未啻剑加快了速度,金泽的高处,望夜山庄气派的大门遥遥映入眼帘。
然而夜怜定睛细看,马上便发觉山庄的大门前围堵着一群不速之客,正与面色铁青的夜周水形成对峙之势。
“夜庄主,上回在神农谷,各大仙门伤亡惨重,神药又落入了恶鬼手中,这一切你难辞其咎!识相的,就乖乖跟我前往封魔谷听候陈盟主发落!”万生阁副阁主靳纬领着一众万生阁、凌剑宗的精英弟子将望夜山庄团团围住,趾高气扬地冲着夜周水等人叫嚣道。
曾经十大仙门之首的皓华宗和望夜山庄早已没落,在靳纬眼裏,如今给他撑腰的可是渡劫期修为的陈修鄞,这世上除了天道和尧昱,哪个人的实力还能与其比肩?所以别说夜周水和晏卿玄,便是整个修真界都将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呸,你们颠倒是非黑白!神农谷之祸,我们庄主亦是受害者!”青叶提着剑站在夜周水的身后,愤怒地大声反驳。
她在神农谷中受的伤还未痊愈,眼下庄上的师姐妹多多少少都带着伤,若不是有夜周水强撑着,又来了皓华宗的人相助,她们望夜山庄早被万生阁铲平了。
“真是好一个贼喊捉贼!若不是有陈修鄞抓捕鬼鲛和孩童送往神农谷炼药,哪裏来的死伤惨重?”被许前茅拉着的柳思络终于忍不可忍,冲上前头义愤填膺地骂道,“还自诩众仙盟主,我呸!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认他当师兄,他根本不配为人!”
“你说什么?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动手,敢反抗的统统杀了!”靳纬阴鹫着脸一声令下,他体内腾腾升起一阵诡异的邪气,眨眼间修为暴涨至化神初期,而他身后的那些弟子也各个面容狰狞,在黑气中仿佛化作了一只只嗜杀的凶兽。
“这是什么邪魔歪功?!”许前茅提剑替柳思络挡下一记背袭,瞬间被撞得踉跄后退,只觉得双臂都被震麻了。
“许师兄,柳师姐!我看这邪气与陈皇宫的尸傀,以及神农谷的黑藤十分相似,寻常刀剑难以将他们杀死,你们千万小心别中招了。”廖云续接连搁到了几名凌剑宗弟子后很快发现了不对劲,那些被他刺穿身体的人不仅未死,爬起来后甚至更加生龙活虎,连致命的伤口都在慢慢愈合。
然而此刻战垓中心,与靳纬对决的夜周水几乎招架不住,可她们敌众我寡,若她再倒下,还有谁能守住望夜山庄,谁能替她救治阿娘……
“自不量力,找死!”在靳纬强横灵力的轰炸下,夜周水手中的长剑猝然断裂,被一拳击飞,狠狠地砸到了望夜山庄门前的石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