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黎徊在一次次被拒绝离开剑冢后,唯一一次以自己的意愿偷偷铸得。至于他当时到底是怀着怎样心情,夜怜已经不愿再去回想。
她转动匕首,在反光的刀面上看见了旁边的黎徊,他的目光也在望着这裏,却平静地仿佛无事发生。
夜怜回头,对着他由衷地笑了笑,“这匕首不错,我来帮你。”
起初夜怜并不相信这铁锁是砍不断的,但当她又一次用匕首招呼锁链,却连一丝划痕都没留下的时候,她终于觉得自己该找一个地洞钻一钻。
然而她并未从黎徊的脸上看出半分不耐,只见他蓦然伸手覆上她的手背,一阵微凉的触感将她包裹。
少年的手因为常年铸剑的缘故,虽有天生的好肤质却还是在虎口处留下了一层薄茧。略有些粗糙的细茧摩擦过她的手背,传来细细的痒,她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她几乎大脑空白地被黎徊按着手,稳重的力道从他的手上传来。黎徊未动黑铁,只是在坚硬的棺材木上使力挖出了一个洞,连接棺木那头的铁链便从裏面拽了出来。
他继而握着夜怜的手拉向棺材另一侧,夜怜被他这一带,伸长了手臂几乎半个人要扑到他身上去。
“停,你停一下。”夜怜后知后觉,严肃地扶着棺沿,想抽回手却没抽动。
她咬牙道:“你先松手。”
拜托,他现在抓的是她的手,不是匕首好吗?
黎徊抬眼看她,银灰色的眸子宛如千年无波无澜的冰湖,湖面上却有她朦胧的影子。他扇动了一下鸦羽般的眼睫,徐徐放开了她。
“……东海沈铁,唯神剑可断。”他再次开口,却是在为她解惑。
“你从何得知?”她好奇问道,毕竟她可是陪着黎徊在剑冢裏当了六年文盲啊。
黎徊沈默,就在夜怜以为他会继续埋头苦干不再搭理自己的时候。黎徊伸出了自己一直紧紧攥着的另一只手,他摊开手心,裏面藏着的竟是一片燃烧掉一半的金叶子,正是她那晚不小心落在他身上的。
“……谢谢。”少年的嗓音犹如秋风细雨。
夜怜眨了眨眼,说出心中的猜想,“你……之前是装睡?”
若是一直未醒,没可能藏起这片金叶。
静谧的少年缓缓点头,夜怜轻轻拿回他掌心的金叶。看他的样子应该不记得当时在神识中发生的事了,她也不必担心自己灵魂是恶鬼的身份被拆穿,如此也好。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所以现在醒过来?”这莫大的好奇,她还是问出了口。
少年那双静谧的灰眸在凝视着她,好像冰封千尺的湖水终于遇上暖意而有了涟漪。
“……你来了。”
他之所以愿意睁眼再次面对这个世界,并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可疑之处或者人生感悟。只是因为她来了,仅此而已。
夜怜懵了,她回过神迅速捧起大氅,将碟子塞到他手裏,磕磕绊绊道:“花饼、我带来的,你饿了、吃。”
黎徊并未看向手裏的食物,而是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伸出玉润修长的手指,从她的唇珠沿着她的唇瓣轻轻刮到唇角。
“!!!”
夜怜只瞥见他的指尖上多了一片酥皮渣子,顿时气血直接冲昏了她的天灵盖。她无法思考地奔出了大门,还被高高的门槛狠狠绊了一跤。
夜怜远远蹲在门外的臺阶上,把脸深深埋进手掌裏,内心叫嚣。
有谁能告诉她!天道转世居然是这样的!
黎徊望着掩上的大门,慢慢垂下了眼皮。他摩挲着指间尚存余温的碎屑,在鼻尖闻了闻,这花香有些熟悉,不知道是食物的气味还是少女的唇脂,毕竟无法从书中辨别。
“吱呀——”
门扉蓦然传来响动,黎徊抬头望去,微微睁眼。
离去的少女不知为何又折返,她脱下了厚实的大氅捧在怀裏,鹅黄色的中衣沾上了几朵梅花,红润的双唇呼出了一缕寒气中的白雾。
她笔直地向他走来,将手裏的大氅摊开罩到他身上,清澈的嗓音犹如细雨。
“睡棺材,也该盖个被子吧。”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紧闭的大门外渐渐没有了她的脚步声。
黎徊僵硬着身体,缓缓揽住了身上温暖的大氅,他拿起碟中的一块鲜花饼,一口口慢嚼咽下……
窗外腊梅簇簇盛开,屋内暗香流动,火炉之内正冉冉烧着银丝炭。裏间的少女披散着秀发赤脚站在毛毯上,专心致志地手执狼毫在案前的画卷上细细描绘,她的目光盯得很紧,似乎一笔一画都极大耗损着心力。
“小姐?”青叶敲了好几次门都未见有人回应,只好擅自走了进来,却见夜怜还在绘画,吃惊地张大了嘴,“小姐,你这都画了一天了,怎么还在画?”
夜怜搁下笔,抬起一双眼睛明亮地看向青叶,招了招手,“青叶,你来看看这画。”
“哇,小姐你画得真像。”青叶看向刚刚绘就的梅林雪景图,发出由衷地讚嘆,“和您小时候比起来,越画越好看了呢!”
夜怜嘆了口气,指着画上的几处笔触给她看,“再看看。”
青叶几乎盯穿了画卷,才一知半解地问道,“小姐是在画裏绘了咒印?”
“呼,还算有挽救的余地。”夜怜拍了怕她的脑袋,将干了的画卷塞到她手裏,“以后就挂在你房裏,每天看着。”
她又指了指几个画缸裏新旧不一的上百幅画,“还有这些,等我明早离开后送给阿姐。”
“离开?小姐你要去哪啊?”闻言,青叶好奇又不安地问道。
夜怜推开窗子伸了个懒腰,窗前的占风铎发出一声“叮嘤”的脆响。窗外的夜色正好,月明星稀,屋外这片熟悉的花香让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她漫不经心地倚窗说道,皎洁的月光落在她神色坚定的容颜上。
“去皓华宗,我要拜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