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哲在张隆家打起来了,安坤前脚赶去,常焰和云边后脚离开公馆。
常焰硬撑着走到车旁边,说:“你来开吧。”
云边点点头,将他扶到副驾驶座,自己上了驾驶座,掀开常焰的衣服:“我看看。”
伤口渗了血,纱布红了一大片,云边高皱眉头。
常焰突然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冰凉,脸色苍白,只是伤口渗血,不至于让他这般反应。
“你怎么了?”
常焰的状态可以说是瞬间就变得非常糟糕,身上的汗一层又一层,浑身不自觉颤抖起来,手心也被指甲抠出深深的印痕:“毒瘾犯了。”
云边大惊失色:“要怎么办?吃药吗?”
常焰摇头:“没事,现在发作已经没那么痛苦了,一会就好了。”
车还在安坤的公馆裏,毒瘾发作被发现就不好了,云边得马上离开,她帮常焰把座椅调低:
“你睡会,我们马上走。”
“嗯。”
云边帮他系好安全带,检查没问题又帮自己系好,她握住手剎,抬头看看眼前的道路,呼吸变得有些紊乱。
云边犹豫了几秒,又检查了一遍安全带,握住手剎,五指握紧,深吸一口气。
常焰看她不对,问:“你是不是不敢开,因为你哥……”
云边回过神,摇头:“没有没有,你不用管我,马上就走了。”
她放下手剎,熟练地将车开出,她的确对开车有些心理障碍,摸到方向盘会下意识浮现出爸妈死去的惨状。
记得那天,他们是去机场接自己的,在路上遇到了车祸,云边赶到医院的时候,连爸妈最后一眼都没见到,摸到的身体还是温热的,但已经没了气息。
云边拼命集中註意力,让自己不要去想以前的事,打开车灯,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的道路,开得又慢又稳。
常焰半睁着眼睛,看着她,她从没说过那段日子,但他能想到,那会是多么绝望的过程。
云边感受到常焰的视线,匆匆瞥了他一眼,问:“睡不着吗?”
常焰的耳朵发出嗡嗡的响声,他躺着,肢体随着神经跳动轻微抖动,他摇摇头:“睡不着,陪我说说话。”
“现在吗……”车已经驶离了公馆区域,开上大路,云边将车换到慢车道,再次放缓车速。
“好啊,那就说说话。”
常焰也不知道聊什么,就是不想看见云边眉头紧皱的样子了:“你起个头。”
深冬季节,草木雕零,举目望去,四处一片荒凉,从眼睛直直落到人心裏去。她觉得冷,开多大的暖风还是冷。
云边沈默几秒,突然掉下了一滴泪,嗓子有些干涩,说:“那家麻辣小面,味道和沈城的一模一样。”
一桿子聊到吃上头去了,常焰无力地笑笑:“是我教那个老板怎么做的。”
云边诧异:“我就说,这裏的人口味都很怪,做不出那么好吃的味道,这么说的话,那家店也是你开的?”
“不算是吧,开店的钱是我拿的,老板以后有钱了再还我。”
云边脑子机灵,当下就猜到了:“老板是你的人啊?也和你一样吗?”
“不一样,他之前犯过事,出来之后找不到工作,也没有钱,但在裏头改造得很好,差点要饿死也没有干回老本行,我就想帮一帮,偶尔他帮我做点事。”
云边点点头,停在红绿灯路口,摸了一下泪水,拉起手剎:“这裏吃的住的,我一直都不太习惯,你呢?”
“我也不习惯,但我会做饭,想吃家乡的口味就自己做点。”
云边撇了下嘴,喃喃地念着:“我也会做,但做得不好吃,不知道为什么。”
常焰默然看着她,想抬手帮她擦眼泪,但手抬不起来。
“没事啊,以后我做饭呗。”
云边抽动嘴角,干笑了一下:“那我负责赚钱养你。”
常焰感嘆一声,颇是得意:“我这命真好啊。”
扯家常般的对话,若是只听声音,会觉得这是一幅情侣间的平淡画面,但若是看到两个人是如何对话的,只叫人想哭。
同样脸色惨白的两个人,一个眼角泪水不停流,努力扯着笑容。另一个被抽了血肉似的躺着,自己把手缠绕到背后,用身体的重量压制住肢体的抽搐,眼眸暗淡,像个弥留之际的病人。
云边嘴唇颤抖,再也维持不住笑容了,她别过脑袋,视线裏都是水花的波纹。
“你后背的伤,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常焰看着她悲伤的后脑勺:“不疼。”
“别的伤呢?都怎么来的?”
绿灯倒数,云边打开转向灯,缓缓松开剎车。
“不记得了。”
“这样哦。”几滴泪水砸在方向盘上,云边表情平静。
“嗯。”
一时间又没话要说了,沈默在车裏蔓延,有些压抑。
云边再度开口,嗓音很平静:“上午你问我要不要离开,我现在后悔了,我讨厌这裏,我想回去了。”
常焰心一沈,眼睛一下就红了,他迅速别过眼,眨去雾气,目光深沈又克制:“挺好,那就走吧。”
离开长蓝,离开我,远远的。
这是最好的结局,他无疑清楚这点。
只是,心真的很痛,也不想放手,他知道是自己太过自私了,她坚持留下的时候,他默许了,所以才造成今天这种局面,她要流着泪,肝肠寸断之后无奈地决定给这段关系画上句号。
云边颤声:“我要带你一起走,回沈城,回家。”
“嗯?”常焰没明白。
“那裏是我们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吃得习惯,睡得习惯,城市繁华,四季分明,冬天还有雪,雪花是六角的,落在地上不会化的那种。”
常焰觉得不对,微微撑起身子,发现车拐的路不是回住处的方向:“你往哪开。”
云边沈默,踩着油门的脚力道加重,车速逐渐上升:“长蓝太小了,抬头看见的都是山,天空像被山围住的井口,憋得很,还有那条河,到了晚上就黑隆隆的,像要把人吞噬掉一样,这哪哪都不好,我不喜欢。”
常焰握住她的手:“云边,你往哪开。”
云边不答,目光笔直,像什么都听不见似的。
大部分人都喜欢为生活去做规划,确定一个要做的事情,然后一点点朝着目标行动,直至达成,然而,这只是纸上谈兵。
真正的决定,往往是突如其来的,当某一件事情真实的发生在眼前,会给人一种无法忍受的感觉,于是生出了立刻逃离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