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
空气裏都是消毒水的味道,走廊两边站着的,蹲着的,不少人,地上一滩又一滩污水,皆是这群人身上流淌下来的。
云边脚步很轻,缓缓向他们走去,面无表情,目光空洞。
云端拉着她的手,也很安静。
几名穿着军转的男人扭头看他们,不明所以。
董嘉南蹲坐在地上,看见云边的鞋子,他抬头,鼻子一酸:“云边姐!”
云边有些迟钝地动了动眸子,盯着他,呆楞几秒:“嘉南啊。”
董嘉南身上脸上是很臟,但不至于让人认不出来,他带着担忧望着云边。
云边动了动嘴角,声音很平淡:“常焰呢?”
董嘉南的鼻子又酸了,说不出话来,手指了指病房。
云边走过去,正碰到医生推着病床往外走,云边的膝盖磕在上头,她微微低头,看见一袭白布,白布凸起出躯体的形状。
医生刚想开口,站在一旁的云顶峰做了个手势:“是逝者家属,等一会再推走吧。”
云边松开了云端的手,目光涣散,手摸着床边的棱,轻轻地从床尾走到了床头,连床铺都不敢碰,像是生怕惊扰到躺在上头的人。
透过白布,她在努力辨认常焰的身体,他饱满的额头,高高的鼻梁,宽阔的肩膀,修长的双腿。
腿……
她看见两条腿的长度不一致。
云边的心瞬间紧绷了起来,她的五指死死抠着冰凉的钢棱,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水。
不知是不是有人遮挡了阳光,她的视线出现了暗角,阴影从眼球四周包围,像电视机的噪点,无声地闪动着。
章回受了些轻伤,处理完便急忙往常焰这头赶,他被人搀扶着,脚步无力又慌乱,冲到病房口,看见一室安静。
所有人都像被定格住了,眼神无声,又悲怆。
初晨的阳光很白,罩在那张白色的病床上,章回扶着门框,控制不住地发出细小的呜咽声。
这声音惊动了安静,董嘉南也被勾起了酸楚,哭了出来,接二连三,陆续有人低下头,眼眶通红,抹着眼泪。
唯独云边没有哭,她安安静静地站在病床边,没有一点表情。
大家都以为她会掀起白布,然而她没有,站了十余分钟,像跟木桩子。
于是大家以为她不会掀起白布了,准备结束家属最后的牵恋。
她却突然伸出手,捏住白布的一角,手臂高扬,白布腾空而起。
常焰的躯体,毫无缓冲地,完完整整地暴露在她的眼前。
云边扫了一眼,目光硬住了。
常焰的一条腿被炸断了,残肢是后打捞出来的,拼在身体上,就像小时候玩的布娃娃。
他的皮肤,大面积都被烧焦了,分辨不出皮肉的颜色,毛发也没了,光秃秃圆溜溜的脑袋。
他的肩膀依旧宽阔,但臂膀上健硕的肌肉没了,被烧没了。
云边的心像被刀子狠狠剜开,她咬着嘴唇,吸不上气,额头被憋得筋络骤起,身子缓慢向下坠。
云顶峰扶住她:“云边,别太难过了,人已经去了。”
云边摇头,双目通红地盯着常焰,说不出话来。
云顶峰:“把人推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