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云边忙活了一早上,把她和云端秋天的衣物都找出来了,给云端找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自己换上一件宽松的白毛衣牛仔裤。
打开店门,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最近的几场雨彻底带走了夏天的尾巴,早晨的气温有些凉。
云边拿起扫把,把门前的石阶扫上一遍,余光瞥见石阶下的烟头,脑中突然浮起昨日那个轻抚油画的男人。
她走下臺阶,把软趴趴躺在水坑裏的烟头捡起。
打扫完门前,云端也从楼上下来了,把菩提子缠在手腕上。
“吃什么?”云边问云端。
“出去吃吧。”
“好。”
云边把门上的营业牌子翻转到休息那面,落上锁,牵着云端的手出了门。
长蓝镇的镇容镇貌管理很不严格,巷子拐角边停满了冒着热气的早餐推车,旁边搭着几张桌椅。选择颇多,煎饼油条鸡蛋饼。
云端选了一家包子铺,要了两碗青菜粥,一屉素馅包子。
摊主是个中年妇女,热情地朝两人笑笑:“哎呦,不要减肥哦,吃的这么少,看你们两兄妹瘦的,都快成竹竿子了。”
云端面无表情地点着手杖找到椅子来坐,云边也只是浅浅一笑,没搭茬,抽出纸巾来擦桌子。
包子摊主还在笑,声音也大得很,手上忙活着,嘴裏还不停跟旁边的手抓饼男摊主打趣他们:“这两兄妹都不爱说话呢。”
手抓饼摊主笑呵呵的:“大城市来的文化人嘛,肯定是文文静静的。”
包子摊主瞥了云端一眼,支着脖子低声跟对方说:“文化什么啊,就是个按摩的。”
摊子离云边俩人的位置远,稍微降低音调他们就听不见了,但一旁做手抓饼的男人听得清,接茬道:“眼睛看不见嘛,也只能干这工作了。”
“听说那个哥哥还会吹唢吶。”
“唢吶?真有才阿,那东西不好吹的。”
“呵……”包子摊主把一屉包子拿出来准备摆盘:“死人时候吹的玩意,不吉利。还有那个妹妹,画室裏头挂的画都可吓人了,我看都不太正……”
一口气噎在嗓子裏。
云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摊位旁,乌黑的眼睛看着她,毫无波澜,平平静静的。
女人手一抖,筷头上的包子滚落在地。
“这盘是我们的嘛?”云边问。
“是,掉了一个,我再蒸下一屉哈,你们慢点吃。”女人面色尴尬。
“不用了。”云边拿走盘子。
吃过早餐结了钱后,云边领着云端往东边走,路途不远,到仓清寺不过十五分钟路程。
今天云端休息,他信佛,于是让云边带她去拜佛。
仓清寺不是着名的寺庙,除了庙会等日子游人多些,平日仅有一些当地的信男信女偶来祭拜。
寺庙内青烟袅袅,人影稀少,几个和尚围坐在树荫下,成一圈,手裏拿着玉米穗在搓。卖香烛的大妈坐在小凳子上,抱着饭盆安静吃着饭,时不时把目光瞥向对面的宝殿。
宝殿臺阶侧边的角落,有个妇人蹲着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脸上眼泪纵横,且不停。
云边觉得,寺庙和医院有一个共通点,就是都很容易遇到绝望的人。
云边请了三柱香,交给云端,领着他到点香的地方,帮他调好位置,退到一边去了。
云端点好香,朝后方退了几步,按照顺时针四个方向各拜了三下。
云边见他拜完,走上前牵起他一只手,上二十余臺阶后到大殿。
宝殿裏镀了金的佛像有三人很高,要仰头才能看见佛祖面貌。
云端跪在青石砖地面上简易铺就的布垫,双手指节微微弯曲,拇指并拢,做合十状,一派虔诚。
末了磕上三个头,云边再去领他。
云端捏了捏云边的手:“你也拜。”
阳光刺眼,云边瞇起眼睛仰头看着他:“我不信佛。”
云端默了几秒,还是不肯:“抽个签,你今年还没抽过。”
云边没和他扭,去请了三柱香,按照刚刚云端的样子上香,许愿,然后抽签。
抽签的时候云边抬头看了一眼佛像,听说不是所有人看到的佛祖都是一样的,有的人看到的是威严,感受到的是庄重,有人看到的是慈爱,感到心平气和,也听说有人会觉得佛祖恐怖,感到心悸害怕。
她倒是都不同,她什么感觉都没有,就看见佛祖在对她笑。
云边抽到一只下签,云端熟悉的和尚替她解签,说她近年有期盼已久的愿将会达成。
“那为何是下签?”云端问。
和尚慈眉善目,笑着说:“因为这愿望的达成,也是苦难的开始。”
云端眉头紧锁,询问化解之法,和尚望了云边一眼,眼中有着深切的祝愿:“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云端还想多问,和尚也只是多诵了几句经:“心无罣碍,无罣碍故,无有恐布,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云边领着云端走了,临走时云端把兜裏的现金都塞进了功德箱,和尚一直望着他们离开,看不见两个人身影后,和尚再次合掌,嘴裏念叨:“阿弥陀佛。”
回去的一路上云端始终嘴角绷着,面露担忧。
云边瞟了他一眼:“你放了多少钱?”
“七百。”
“七百够吗?”
云端朝她侧了侧头:“什么够吗?”
“帮我破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