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不说话。
走了几步路,云边又慢悠悠地说:“你要是还担心,那明天再去塞点。”
云端停住脚步,转身面对着她,呵了一声:“云边!”
连名带姓,已说明了他此时情绪,云边吶吶闭了嘴。
云端脾气上来了就倔得很,不用云边领了,打开折迭手杖点着地面缓慢前行。
云边跟在他身后,刚刚上香时掌心沾染了香柱上的金粉,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她一点点搓掉。
路不长,会经过一座老石拱桥,桥洞像一张弓,底下的河水绿油油的,边缘都是绿色的藻,不看那水,这桥还是很有沧桑美感的。
桥上的石栏石板雕刻得古朴美观,工艺技巧是百年前的设计,云边刚来的时候就听说过这座古桥了。
在漫长的岁月中,经历过数次风吹雨打、冰雪风霜的侵蚀,无论发生天大的事情,这座桥始终安然无恙,照例巍然挺立在河流之上。
人就做不到这样。
人类习惯了燃烧自己,在短暂的生命裏,建造一座贪念通天塔,上一层,烧掉一层皮,再上一层,烧掉脊骨,最后,烧掉灵魂。
“五蕴皆空”是个奇怪的词,和人类就不搭调,是人,就做不到五蕴皆空。
回到画室之后,云端便进了柜臺,云端的工作并不忙,上一天休一天,休息的时候他就坐在柜臺读书。
云边去小卖部买了包红塔山,回去的时候刚好在门口遇到来画画的孙晨晨。
孙晨晨看见云边时眼睛一亮,笑得俏皮:“云边姐。”
“今天不上补习班?”
“我翘掉啦,嘻嘻。”
孙晨晨揽住云边的胳膊,脑袋歪在云边肩膀上,看见她手裏的烟,问:“诶,云边姐你开始抽……”
“上楼吧。”
云边打断她,先一步往楼上走去,孙晨晨并未马上跟去,而是颠颠跑到柜臺前,手在云端面前晃了晃:“云端哥哥,早上好呀。”
云端淡淡嗯了一声。
孙晨晨五官标致,长了张标准的瓜子脸,看着人说话时那双干凈水灵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少女的娇羞和可爱展现得淋漓尽致。
可惜云端看不到。
他看不到,孙晨晨就竭力让他感受到,她微微前倾身子,语调放得软绵绵:“看的什么书呀?”
“随便看看。”
云端感受到孙晨晨的靠近,微微远离她些,完全没有继续交谈的欲望,孙晨晨眼中浮起一丝落寞,努了努嘴上楼去了。
孙晨晨上楼时看见云边已经站在画架前了,长发已扎起,垂头在挤蓝白颜料。
孙晨晨把书包放在置物架上,从一旁拿下围裙,一边穿一边看向画室南侧的晾画区。
晾画区是单独隔出来的空地,周围挂了绳子以免有人靠近,正中心放了一幅半人高的雪景画,孙晨晨看着画中烟尘未染的世界,纵使这个月以来总见这幅画,她还是忍不住感嘆。
“雪真是美阿,我还没见过呢。”
“考上沈美,你就能看到雪了。”
云边用扇形刷在调色板上蘸取燃料,还没开始画,调色板已然像一幅画了。
孙晨晨挤了挤眉头,说:“我爸妈要是愿意供,我当然愿意考。”
云边没吭声,抬头看着画布,目光落在空白的画布上,思忖了几秒后放下笔,转身去置物架前翻找。
“我一提想考沈美,他们就说我不务正业,怎么就不务正业了,沈美是国内数一数二的美术学院,出了不知道多少知名画家,还有云边姐你,也是那裏毕业的,但他们就是听不进去,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孙晨晨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拉过笔筒,气鼓鼓地:“偏说画家都很穷,赚不到几个钱,我应该让他们来这看看,你的每幅画都卖的什么价钱,不吓死他们,哼。”
云边在柜子裏翻找了片刻,从最裏面找到一瓶松节油,瓶身沾了不少灰,她吹了吹。
“你说怎么做能让他们同意我考沈美呢?”孙晨晨侧头看她。
“先考上再说。”云边说。
“可是他们不同意我考呀。”孙晨晨难解。
“就算他们同意,你现在有把握考得上吗?”
云边打开松节油,味道有点呛,她下意识皱起眉头。“你自己意识不到吗?”
孙晨晨的脸色有些尴尬,她知道自己的水平不行,跟云边比差了不止一个十万八千裏,但那是有原因的。
“我没有时间练习啊!而且油画颜料很贵,我也买不起。”
云边没再回答,准备工作花了几分钟,随后开始铺色。
三个月前孙晨晨第一次来到云边的画室,看见云边画的那一刻她就认出来了,毕竟是社交网络上关註了三年的画者。
只是她不太相信,云边会来到这座小镇,起初她一度以为云边是冒充的,反覆比对她的画后才证实了,此云边就是彼云边。
兴奋至极,她起了拜师的心思,每天送各式各样的小礼物来讨好云边,可云边是什么人物,根本看不上那些不值钱的礼物,被烦得头疼,云边便说让她画幅画看看,她画了,云边看过后再一次给了“不收徒”的回答。
当时孙晨晨解释的话和此时一样,没时间练习,买不起颜料。
云边说:“我这裏免费,你想来就来。”
拜师不成,但有免费的材料可以用,何乐而不为呢。
三个月过去了,孙晨晨也知道自己再找这个借口没什么用,但也才三个月而已不是吗,没有画家是三个月就能成的。
她侧头看向云边,云边全然专註在画中,眉头轻蹙,神色严谨,莹白的皮肤在阳光下像镀了一层光。
她作画的时候大多都是这样认真,有着引人入胜的魅力。
孙晨晨嘆了口气,如果她的父母有钱,她也可以培养出云边这样的气质。
出身真的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