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魂归故裏
(1)
“眉娘!”见此时此刻眉娘话语间的势头已然有些不对,我心叫不好,再无暇顾及于昏倒在一边的苏陌,忙上前几步,用身子隔开一脸懊丧的苏乐,重重地跪在眉娘面前。
待一连咚咚咚磕了三四个头,我这才努力遏制着喉咙裏的哭音,一边尽量清醒地组织着劝慰的话,“眉娘您等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等苏乐将军平安归来么,即使,即使他是有错,但当年那样的兵荒马乱之下,谁又能真正说得清是非对错呢,起码您终归还是见到了不是吗?您,您和苏乐将军都平安,这才是最重要的啊!”
“来不及了,”眉娘的语调逐渐轻缓下来,依稀见得眼眶裏蓄满了泪水,却始终撑着未曾流出一滴,“这个人、这句话,都来得太晚太晚了。”
“雪芍,雪芍,”苏乐狼狈地跪在地上,拉着她的裙角,毫无目的地一声声唤着她的名字,仿佛着了魔一般,本就因为长久的落魄而显得颓唐无比的眉目仿佛在这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岁。青碧色的眼眸因为积攒了满眶的泪水而愈发显得混浊不清,不知颠来倒去念了多少遍眉娘的名字后,他才安静了下来,转而闭着眼睛,哑着嗓子道,“下一世……下一世我定不负你。”
“够了。”眉娘低着头,死死地看着他苍颓的脸,脂粉浓艷的僵硬面容忽然诡异地笑将起来,涂抹得红艷艷的唇角向上张扬地弯着,仿佛开得烈艷的花瓣,然而口中吐露的却是冷情的话语,“……已经够了。这一世已经够苦了,永远,永远不会再有下一世了。”
我眼皮猛地一跳。
话音刚落,眉娘便冷笑着劈手夺过我手中装着银鸩的骨瓷葫芦,不容我反应过来,旋即以几乎决绝疯狂的姿态大力地摔落在了地上,霎时碎了满地,银鸩汩汩流落在地上,很快便渗入了地下铺就的青石板缝裏,转眼间便消弭不见,只余了浓烈而迷幻的酒味霎时弥漫了全室,持久不散。
眉娘面上的表情逐渐扩大起来,喉间一连串的笑声也愈加疯狂而肆意,带着歇斯底裏的决绝。
我的心随着瓷片碎裂的声音一颤,随即似乎明白过来了什么,忙惊声呼道,“眉娘!”今日是服药之期,眉娘这是想……
如果说昔日桑枝的死还只是一瞬间的凛冽,那眉娘的寂灭便是缓慢而冷然的。她要的是让苏乐清晰地感同身受她的痛苦。
我明明已然奔去紧紧地拉着她的臂膀,然而却无法阻止自她裸露出的白皙皮肤上一点点冒出血色的刀口,而后一点点地撑开来,血淋淋地翻出盈着媚色血液的皮肉来,宛如每一处伤口都带上了九天的烈火,一寸寸地随之剥离出粗细不一的森然骨骼。
尚残余着坑坑洼洼的血肉的骨架之上,她的脸颊此时已经剥落了大半,但五官却还在,在横流的血液间挤成了一个冷狞扭曲的表情,带着苍冷的笑意。
漫无目的地笑过一阵后,她抬起血肉模糊到分不清指尖到底是蔻丹还是血的手,发狠一般地钳制住苏乐的下颚,逐渐收紧,直至他的五官因剧痛而变形,“阿乐,我姜雪芍这一辈子,我这一辈子……都错失在你手上。”
仿佛走局都计算严密的殊死博弈,当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眉娘尚存余的脸部在空中乍然迸裂开来,血肉落到地上的那瞬,霎时化成了一滩黑红的血水,连余下挺立着的森白骨架也在一瞬间崩塌,化作了细碎的齑粉,不一会儿,便随风飘逝,了无痕迹。
尘归尘,土归土。
铺天盖地的血色映照在我的眼裏,仿佛囊括了天地。我拨开身后小黑捂住我的眼的手,脑子俨然是一片虚无的空白,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愿去想,只觉得全身都不受控制地在不停发颤。心裏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却始终拔不开步子。全身上下什么都是僵硬麻木的,五官,四肢,喉咙,仿佛都陷入沈睡了一般。
小黑说:“阿若,别看……别想。”说到最后几字,他的声线愈发寂冷下去,仿佛刻意压抑住心中的哀戚。
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听从他的话。明明眼眶已然酸疼难耐,我却仍是固执地瞪大了眼睛,直到感觉到面颊传来一阵灼烫湿热,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扑簌簌地落下了泪来。
早就听说过邱五晏所说的银鸩酒的后果是不得好死、魂飞魄散,我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却未想过,这代价居然还囊括了千刀万剐。
朝为红颜,暮成枯骨。苏乐既负了她一生,她便要以最惨烈的模样在他面前寂灭。谁又比谁要来得狠毒,来得寂寞。
当夜,沾染了浑身血肉的苏乐形态疯癫地夺门而出,从此了无踪迹,直到第三日清晨才被人发现失足溺毙在涝池中。听闻尸身已然被泡胀了,口鼻眼中皆是恶臭污秽,五官扭曲变形,十指指甲掐入掌心三分,显然死时受了极大的痛苦。
因为尸体放置官府内三日皆无人认领,最后只按往常方法,用破草席一卷,直接扔去了乱坟岗。没有墓碑,没有坟墓,连吊唁的人也没有。就连苏陌,也被刻意隐瞒了苏乐的死讯。
一代英勇神将,就这般不明不白地客死他乡,从此再无人问津,也没有人会知道朝花镇内的乱坟岗中,曾躺着一位祈国前朝最负有盛名的骠骑大将军,最具有才情的驸马爷,在战场之上凭着一柄方天画戟威震四方。鲜衣怒马,绝世无双。
……
开春,我与小黑他一道去给眉娘祭拜。因眉娘尸身已毁,故只能设立衣冠冢。埋葬地点选在了芍药花苑下那条暗道所通往的后山口。那裏有她最爱的雪芍药的气息,有蝉吟鸟鸣萦绕,还有她终其一生所苦心操练的十万精兵守护着。地点隐蔽,再没有人会去打扰她。
歌于斯,哭于斯。也终将死于斯。
我发间簪着一朵白花,直身跪在坟前,安静地焚上了一炷眉娘生前最经常使用的零陵香。看着眼前的一方板板正正的石碑,我忽然有些恍惚。我没有经历过眉娘的青春年华,却也知道她的曾经是那样一个明艷照人的公主,最终却也只能将一切美好明媚都埋葬在这貌不起眼的小小土丘之下。
眉娘的一生宛如飞蛾扑火,奋不顾身,最终一缕香魂零落成泥,惨淡收场。
而我呢,我的前景又在哪儿?我最后的命运又应当是如何?
从前我仗着自身年纪小,无所顾忌地横冲直撞,不服常规,心比天高,从不屑去思虑这些,总觉着这样便是埋没了爱情,便是不信任对方给予的情感。然而现如今,在经历过了这么多生离死别后,我一直坚定不移的心,此刻却有一丝仿徨了。
正楞怔在原地胡思乱想着,耳侧听得一声轻唤,“阿若。”
“嗯?”我应了一声,一边回转过身去,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以前我就说过小黑他穿白衣最是好看,只可惜次数寥寥无几。此时此刻,他身上俨然是一袭缟素,虽裁剪简单,然而衬上他清隽的眉目,却依旧如同谪仙一般雅致出尘,然而此时此刻这位谪仙俊朗的面上却是一派认真,甚至有几分别样的严肃,却不至于引人发笑,“你不必担心。”
“……啊?”我云裏雾裏。
他极有耐心,一字一句语调皆沈稳有力,“我是说,你完全不必担心未来究竟如何,因为我一定会在。”他抬起幽深漆黑的眼来,看着神情错愕的我,“所以,阿若,你可以安心,并一直这样安心下去。”
仿佛悬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就被这样的一两句话给轻飘飘地落了地,再扬不起一星半点的风沙。我吁出了一口气,用力地朝他点点头,轻笑道,“好。”
原来他一眼便已经看穿我方才无意间流露出的惶然无措,知晓我深埋心底的不安情绪,也清楚地知晓我此刻要的并非是天花乱坠的甜言蜜语,而仅是一句简简单单的承诺。
这样的男人……如何不爱?
眉娘生前并不喜纸钱元宝一流,故只待供奉在坟前的一炷香燃尽后,祭拜之礼便已然结束。我站起身来,收拾了一下身边零零散散的物件,却见小黑他突然重新跪下,狠狠地在眉娘墓前磕了三个头,而后背对着我依旧长跪着,始终没有动身。
虽然一直都是那般清清淡淡的模样,可是便是神仙,也还是有情绪不受控制的那时候吧。
“别难过,”我心头一软,随着他跪下身来,用手飞快地覆上了他的眉眼。小黑眉骨处凛冽的线条在温软的手心中触感深刻分明,而其下的眼角边却逐渐地透露出几分湿热,逐渐濡成一片湿哒哒的水痕。我随着他微微地阖闭上了眼睛,只当做从未曾感觉到,“我也,一直都在。”
番外·长乐篇(一)
金銮殿内,首领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四周一片艷羡之色中响起: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国有爪牙之选,克宣力于旗常;朝颁纶綍之荣,必勤思于水木。用褒先世,以大追崇。今之武科状元苏乐,树德务滋,发祥有自;敦诗说礼,克垂樽俎之猷;勇战敬官,早裕熊罴之略。兹以覃恩,赐赠尔为骠骑将军,官拜从一品,锡之诰命。懋功有赏,荣则溯于所生;庆典欣逢,恩不忘其自出。加兹宠秩,尚克钦承。”
一道金晃晃的圣旨颁下,新晋的武科状元郎一登龙门则声誉十倍,摇身一变成了手握重兵的骠骑大将军。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苏乐直身跪下,叩谢圣恩时稍稍低下了头去,微微勾起一笑,心裏不能说是不骄傲自矜的。出身贵胄名门,祖上皆是一等一的将才,自身又少年得志,一朝被封为骠骑大将军,委以国家重任,得以偿男儿凌云之志,试问古往今来这无道世上,有几个少年郎能得此殊荣?
他的一路向来如东风凭借,活得顺风顺水,更无官场猫腻之阻,此时若不是身还在金銮宝殿,他恨不得立马效仿古人来个“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刚站起身来,他只听得外头一阵“嗒嗒”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苏乐下意识地以耳力分辨,步伐轻快而细碎,显然是位年轻女子。
何人敢在宫中如此妄为失仪,随意走动?苏乐心裏犹疑,不自觉地回首看去。
时隔数年,苏乐还能清晰地忆起那个场景。
那个少女看起来不过也就十六七岁的年纪,披着一领绣着红香番杷丝的锦驼鸟翎毛斗篷,裏头穿着酡绒缎子斗的水田小夹袄,腰上佩着长穗朱色宫绛,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外头一溜儿斗转曲折的抄手游廊,高高地提着两边水红色的细折裙角,逆着门外灿烂的阳光,朝他急切地奔来。因为剧烈的跑动而显得娇艷的两颊红扑扑的,让整个人就像是一团跳动着的炽热火焰。
一个永远无法让人忽视其存在的女子。
好不容易在他面前三尺远处稳稳当当地立定,在面向于他的一瞬间,她习惯性地微微抬起了线条精致的下颔,美艷而嚣张的眉眼高高地扬起,已显现出了几分天生的娇媚,然而却不会让人想到低俗的一面去。白皙的皮肤映衬着她墨色的眼眸愈发浓郁,两弯细长的柳叶眉颜色却是极浓,勾勒得面部轮廓深邃凌厉,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桀骜不驯,明艷不可方物。
她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让人一眼便能想起池中高傲优雅的鸿鹄。眼神清亮,即使在看到他异色的眸子时也没有一丝畏惧躲闪,反而更加挺正了身板,直视着他的眼睛挑衅道,“早就听说这回新晋的状元郎文武双全,不知道跟本公主比试比试,结果会是如何?”
“长乐,休得无礼。”当朝国主姜平最是疼宠这个活泼的女儿,此时也不过佯板起脸来不轻不重地呵斥了一句,便又重新舒开了宽厚的笑容,显然对女儿出格的举动并不以为意。
饶是面对当堂殿试都从容不迫的状元郎,这时候心中也不免诧异万分。眼前这个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侵略性的红装女子,难不成真的是祈国的长乐公主?
正这么想着,只见那个女子忽然转过身来,似乎是看穿了他心中想法一般,似笑非笑地盯了他一眼,而后素手解下了覆在肩上的斗篷,露出一截修长漂亮的脖颈,这才笑吟吟地朝王座上福身施了一礼,大大方方地朗声道,“孩儿给父皇请安——”
姜平笑着挥挥手,“起来吧。”
“是,”她轻巧地站起身来,信手拍了拍裙边沾染上的轻薄尘灰,随即立即好了伤疤忘了疼,重新转过身去对他拍手笑道,“大将军,还是与我比试一番吧,这样,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任君选择。”她正兀自说得兴起,不知不觉连“本公主”都忘了说,直接用了“我”字。
周围又是一阵哗然,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都说这位状元郎活得好生得意,先是新科中举拔得头筹,封了骠骑大将军,而后居然又得了当今国主最宠爱的女儿的青睐。而他们之间方才对视间的剑拔弩张,看在旁人的眼中也就早成为一见钟情含情脉脉了。
苏乐未曾理会旁人的指指点点,只看着她除去肩上斗篷后愈发显得玲珑纤瘦的身板,面上虽然风云不变,然而心裏却愈发意外,虽早年就听说长乐公主自小不喜红妆爱戎装,想必也应当有些武艺傍身。然而虽然眼前的女子看上去活泼泼的很是健康,但这般纤细的身子,哪像是个习武之人?
姜国主很忧伤,好不容易养出了个宝贝女儿,可见了个英武堂堂的状元郎便忘了爹,直接就在堂下眉来眼去的,毫不遮掩。但转念一想,女儿近年恰逢婚龄,这个状元郎尚未婚配,又是他依畀甚殷的人物,若是得以两情相悦,也总好过日后被番邦蛮夷要去和亲来得靠谱,索性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手一挥,起驾!
待四周人潮散尽后,只余了长乐公主姜雪芍和状元爷苏乐在堂上大眼瞪小眼,眼看着公主不移步,摆明了被盯上的苏乐自然也不敢一走了之,只得待在原地,好整以暇。
过了好半晌,苏乐才清了清嗓子,“方才,公主是说要与臣比试?”
果不其然,她的眼睛唰地一亮,似乎没有想到他会那么容易地应下,颇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模样,“这么说,你是答应咯?”
“总不能让公主败兴而归。”他温和一笑,转而道,“既然臣已经应下了公主的提议,那这比试内容便由臣来定可好?”
她敏锐地抬起眼来,不易觉察地瞥了苏乐一瞬,而后便飞快地移开了眼去,“将军但说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