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待我终于看清这厮的面容之后,心裏只悠悠地冒出了一个念头:今日起床时定然是没有好好翻翻黄历,拜拜关二爷,否则怎么会触暴风雪这般大的霉头,回来又碰上眼前这等难缠的冤家?
面前这位长相刻薄、行事跋扈的千金小姐,可不正是上回我与小黑一道儿去寻苏乐之时,正巧撞到的那位?那日诬陷我偷她的钱囊不成,反被小黑以“怀孕”之说将了一军,便好久没有再见过她,我几乎都要以为她当日说的“后会有期”只是一句玩笑时,她今个儿倒嗅着味道大张旗鼓地寻来了。
想到与这厮的新仇旧恨,我心裏大概有了个数儿,只面无表情道,“不如不见。”
她对我的反应并不意外,只在榻上翩然坐下,微微低着头,也不看我,只漫不经心地玩着指尖上戴着的鎏金护甲,一边似笑非笑地说道,“那日匆匆一面,还未来得及问杜掌柜的名字,幸而出动了我哥哥将军府裏的几分人脉,总算得知了杜掌柜的名字。杜若,不就是山间田野裏随地可见的野小花儿么……倒挺衬你的身份。”
这便是示威了,既要表明自己尊贵无量的身份,又要将我狠狠踩到脚底下,倒符合这位富家千金骄矜的作风。
我拱手,“原来小姐是出身名门,不知是……?”
一个婢子抢先答道,“我们小姐是当朝征北将军程安之妹,程绣月。”
原来是征北将军的近亲,难怪有底气如此跋扈。近日战事吃紧,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若那醉卧龙座上的姜玉还尚存一点理智,定然是要拉拢各方拥有兵权的战将,程安又担任征北将军要职,想来肯定会比往日裏格外优待些。程绣月倒也是个门儿清的,寻了这个“不会降罪”的空子,便找上门来了。
不过……大抵也神气不久了。
我心念定了定,转而笑道,“那便是奇怪了,自古以来杜若花都被以形容高洁之士,古语中也有以‘山中人兮芳杜若’来形容山中神女,程小姐既然出身如此尊贵,自然要比杜若多读过几本圣贤书,想必应当不会不知道这意思罢?”
“上回听闻杜掌柜的身孕是头三月?”程绣月白皙的面皮一阵红涨,然而毕竟见过大世面,很快便恢覆了平凈,蓦然转了话风,瞥眼打量了一番我的小腹,嘴裏冷哼一声,“这可不像是要临盆的模样,莫不是杜掌柜的孩子一蹦出来,便长这么大了?”她抬起纤纤玉手,猛然指向一边的苏陌。
我侧身将苏陌护到一旁,拧眉冷道,“干卿底事?”
“好,自是不干我的事,只是那个小杂种,到底是你这裏的人罢?”话毕,她略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一个侍候在一侧的婢子立即上来,朝我摊开了手。只见得她的手心中躺着一个裹得鼓鼓囊囊的香帕,不知裏头装着什么东西,“杜掌柜先自己打开看看罢。”
我将信将疑地打开一看,裏头搁置的却是一个已然碎成几截的碧玉镯子,“什么意思?”
那个婢子盛气凌人地双手叉腰道,“你客栈裏的这个小……”她歪头想了半天,似乎在斟酌词汇,终究还是照葫芦画瓢地随程绣月的称呼骂道,“……小杂种,打碎了我们家小姐的玉镯子!”
我似笑非笑地睨着她,“下人的嘴巴最好还是放干凈些,程小姐是什么人物,便是放个屁,也没人敢冒头说是臭的,可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你对小陌评头论足了?便是狗仗人势,也得撒泡尿看看自己到底是条什么狗,跟的又是个什么主人。”
那个婢子眸光不安地闪烁了几番,终究还是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你……!”程绣月猛地一拍一边的案几,便是要站起来,然而最终却又冷笑了出来,“还是别道旁儿虚的了,杜掌柜还是来谈谈赔偿的问题吧。若是一般的镯子也就罢了,可这只,好巧不巧是我哥哥第一次出征时给我带回来的,意义重大,价值千金呢。”
“上回冤枉我偷你的钱囊,这回又说小陌打碎你的镯子,程小姐这般空口白牙的胡乱说话,未免也太好笑了些,”我转了转眼珠子,最终还是决定给她扣上一顶大帽子,“这般下去,到最后是不是还要说当今国主也亏欠你们程家了!”
“你别血口喷人!”
眼看着她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我轻轻摸了摸苏陌的头发,冷声继续道,“我方才有事出了趟门,只余了小陌一直守在灵栖裏,敢问他又是从何处打碎了您的镯子?谁血口喷人,还说不一定呢。”
“我今日来,本是想与杜掌柜你叙叙旧,没曾想那混小子忽然从楼上窜下来,恰好冲撞到了我,戴在手上的镯子便磕到了桌角,掌柜的你说,这应不应当算是他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