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的相处以来我早已习惯了他遇事遇人一贯以来的冷淡反应,久了竟也未觉得这般有何不妥了。本来那句话问出口后便没想让他回答,我张口准备继续一个新话题,却见他轻但认真地摇了摇头,一双如天边星辰般璀璨的眸子在即将破晓见日的晨雾霾色中灼灼生辉,“我相信的是,事在人为。”
“有何差别?”我转过头只能看到他微抬的下巴和脖颈,如何也听不明白这与“人定胜天”有什么异处。
然而这一句他却没有再回答,只是伸出手来,并不甚用力地揉乱了我鬓边纠缠的发丝。
感受到了他手掌的温度冰凉,我看了面无表情的他半晌,最终还是闷闷地撇过头去,不再言语,只觉得自己是越来越不懂他们这些人了。眼看着朝阳印着小心地扶着长梯,重新携着矮桌上的几个酒坛子下了屋顶去,未做告别,他也未询问。
那场大火燃得迅速,消失得却也迅速,不消半个时辰的时间,大火已被扑灭,我过去时只瞧见一个乌漆抹黑的身影从一片冒着黑烟的断壁残垣中跌跌撞撞地冲出来,与我擦肩而过时险些将我冲撞了一个跟头,我回头去看时恰好看到他因用力过猛而跌在了街道上,抽搐着再也爬不起来。
我试探着伸出手来,“这位老伯……”
他猛地抬起头来,伸出黑瘦的手一把推开我,骤地抬起脸来,乱如枯草的发丝下是一张满是泥泞尘埃的脸庞,正纵横交错着几痕彻骨的伤口,正汩汩不断地往外沁出暗红的血液,映衬着他一双死灰般的瞳孔血红欲裂,吓人得紧。
这怎是平日裏总严肃地板着一张脸但做事谨慎的花掌柜!?我一惊,连连后退了几步,又小心地逐步上前,放轻了声音,“花掌柜,您节哀……”
他颓唐地跪坐在地上,歪着头死盯着我半晌,歪着流着一线细细涎水的嘴角,眼神空洞洞的,似乎在探寻着什么,忽的又跳起身来,如发狂的猛虎一般飞快地扑向我,我怔怔间下意识地闭眼用手一挡,未有想象中的疼痛,只听到“扑通”一声,却是他在我面前跪了下来,还不住地“咚咚咚”磕着头,抬起头来时被火烟熏得黑漆漆的额头已有明显的血印,青石板上蜿蜒的泪迹凄切。
我大惊失色,嘴边的话也断断续续地,总说不安稳,差些也要与他前面跪下,“花掌柜!您,您这是做甚么!快起来!这……”
先前参与救火的众人听到这边的动静皆陆陆续续地围了过来,我反被蜂拥的人群挤到一边,只能跳着脚看向裏头,却见几个平日裏与花掌柜交情不错的人欲前去搀扶均被他发狂地推开了,如灭焰之烛般绝望的眼裏满是戚戚的血泪,甚是可怖,而他的眼神涣散,喉咙发出的声音古怪而刺耳,干涸龟裂的嘴裏只不断嘶喊着“阿琦、阿琦……原谅爹爹,求你原谅爹爹,别来了,是我的错,我的错,别再来了!爹爹送你去超度,爹爹求你了,那可都是你的亲姊妹啊,你于心何忍,何忍……!”
阿琦?爹爹?我本以为花染、花堇的姐妹反目已是最大的秘闻,听花掌柜这么一喊,只觉得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
讲到最后,花掌柜早已涕泗横流,他平时一直是个顶体面的人儿,因为一丝不茍死要面子的特性,以前还老被我和花堇背地裏叫“佛无香”,取的是“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之意。然而此时的花掌柜却浑身粘染着浓浓的尘烟,在地面上滚爬着,狼狈不堪,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好几岁的脸上满是惊惶和悔恨,偏执的眼裏神经兮兮地四处搜寻着,怎叫所见所闻者不觉辛酸?
而那头他还在继续念着,“三年前的大火,近前的夜半扰室,一桩桩一件件,你报覆得还不够么!十九年前是爹爹不好,是爹爹顾着跟你娘闹脾气,没照看好你……你病重夭折,疼得也是我和你娘的心啊!你有怨的,你有恨的,统统都冲爹爹来就好!我这把老骨头,随你去也就罢了,也就罢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害你的两个姊妹啊!她们都是无辜的啊!大火、大火……咱们都搬了地方,为什么你还是不肯放过爹爹,不肯放过我们!”
听到最后,我已震惊地捂住了嘴,全身寒毛倒竖——这么说来,三年前那场大火时推花堇入火海的,深夜在花堇床前徘徊不去的,并不是花染,而是那个早已成为亡魂的花琦!花堇只道与她容貌一样的定只有胞姐花染一人,又怎会想到十九年前生的不是双胞胎,而是三胞胎……这么三年来,她都恨错了一个人,也报覆错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