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陆昼叫她。
陆浆夜没搭理他,连跟上来的秦影构都屏退了,她一路走到宅院最东,在池塘边站定。
二月天,池子裏却春意盎然,片片荷叶铺就,众星拱月拢着中央一株并蒂莲。
并蒂莲通体雪白,连根茎都莹润无比,虽是含苞待放,但已经散发月华般的皎洁光泽。陆浆夜盯了那并蒂莲片刻,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优柔寡断。”
陆浆夜眼睛向右一瞥,落到身形只有巴掌大小的“雪人”身上。
叫雪人不是因为由雪捏成,只是这人从头白到脚。
“你懂什么。”陆浆夜移开视线。
那小人转身,露出一双淡漠银瞳。
正是肉身模样的陆压。
在覆阳枪殆尽他肉身时,陆压将一抹残魂融进了陆浆夜变化的玉簪裏,附在她身上逃了出来。
只是虽脱困,却不得不缩居在自己已然独立的意志——也就是陆浆夜——的身体裏,修为灵力尽失的他,连这具人身控制权都拿不到。
能有如今的模样,还是陆浆夜为陆昼重塑躯体时,顺带用剩下的一点释迦牟尼土给他捏的肉身。
…………罢了。
陆压没有与陆浆夜计较,转而盯上了陆浆夜抢来的千瓣并蒂莲。
只要这莲花长成,他就可以拥有新的肉身。
或许还能借这至宝炼出灵根,再登仙途。
“本座与你异体同源,你的心思,如何瞒得过我。”陆压淡淡道。
陆浆夜沈默片刻:“那在你看来,我该拿他怎么办?”
尽管不知道自己的肉身怎么另外生出的意志,但也无法不承认另一个陆压确实存在,让一向特立独行的她都愿意听听另一个自己的想法。
陆压盘膝坐在莲叶上:“你在人间太久,莫非已经忘了,本座修的是无情道。
“色相迷眼,欲念祸心;置于孑然,方证大道。你自诩对人魂求不得放不下,也无非视彼为己,庸人自扰之。本座三魂七魄连同肉身皆亡于覆阳枪下,现今陆昼人魂,是顾霖所聚残灵,他与本座,早已毫无瓜葛。
“你并非放不下他,你放不下的是执念。”
细风吹皱莲叶,陆昼的声音越发渺远。
陆浆夜静静听完,面色并无波动,半晌才道:“我不愿让他离开我。”
陆压微阖双眼:“倦鸟终归巢,在他眼中,你是至亲。但若囚他日久,你二人反目,也是迟早的事。”
陆浆夜抬手搭在自己小腹,意味不明地勾唇:“我大限将至,如何做到囚他日久。”
陆压本已凝神吐纳,闻言又睁眼:“放他走。
“你若能清心正道,如我这般压制覆阳枪杀意,或许能活到千瓣莲成熟,届时更换肉身,还能延续一些时日。”
陆浆夜淡淡道:“不能长生,活一年还是活十年,对我而言并无差别。”
“随你。”陆压再度阖眼。
他自诞生就是独来独往,若非陆浆夜是自己残念化身,又处在生死一线,陆压根本不会多费口舌。
陆浆夜离开后,陆昼又跟个石像一样望着天发呆。
秦影构坐在先前陆浆夜坐过的石凳上,看着他的目光很是温和:“你——”
陆昼:“别跟我说话,你骗了我十几年还不够?”
自打他有记忆起,秦影构就跟在了陆浆夜身边,可恨他懵懂无知,让这几个耍得团团转。
秦影构抿唇:“主上都是为你好。”
陆昼嗤笑一声。
他抓起地上两块鹅卵石,正准备像往常一样砸向天空,眉毛忽地一扬。
秦影构见他突然站起,朝内宅快步走去,不一会又出现在了亭臺下,对他道:“北院的红柑熟了,我想吃。”
秦影构立刻起身:“我去摘。”
陆昼见他轻轻一跃便跳过三米高的围墻,对方刚消失不见,陆昼立刻将鹅卵石往外一砸,不出所料听见鹅卵石在围墻落地的声音。
他心跳骤然加快,狂奔爬上高大的梅树,顺着花枝攀上五米高的外墻,刚坐上墻头,不介意抬头,就见到了阁楼上凭栏的陆浆夜。
她一只手搭在雕龙绘凤的漆木栏上,垂眼静静看着陆昼。
陆昼不知那无形囚笼突然消失是不是陆浆夜的手笔,此刻心如擂鼓,怔怔和陆浆夜对望。
两人遥遥相视片刻,陆浆夜垂下手,转身进了阁楼。
那一刻陆昼心中如释重负,甚至连呼啸的寒风都感觉不到了,毫不犹豫跳下外墻。
五米多高的墻,落地时却没觉得多艰难,像被无形的手托了一把,等陆昼站定,竟见不远处停了一辆前门大开的宾利。
车牌很熟悉,是陆浆夜的。
他惊疑不定地走去,在副驾上看到了自己的大衣和刚才没找到的身份证件。
而驾驶座上,放着两个红柑。
陆昼抿唇,吸吸鼻子关上了车门。
不远处树下阴影裏,秦影构目送宾利离去,他看着怀裏剩的几个红柑,慢慢走回宅园。
…………
“你想好了?”都承夷靖局一楼,赵凰石看着风尘仆仆的男人,轻声问道。
叶逐明的目光落在一张办公桌,李莉已经结束产假,蹙眉一边翻凭证一边摁计算器。
这一幕是很熟悉的,但是叶逐明看着她,莫名生出些恍惚,脑海自动在那座位勾勒出另一个青年的模样。
赵凰石顺着他的眼神看去,目光落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微不可查地嘆息。
“逐明,我知道你现在很着急”赵凰石犹豫着拍了拍叶逐明的肩膀,“但越慌越错,你去z省这一个月也没找出什么线索,如果陆浆夜真的像你说的还活着,她一定有办法救回陆昼,同样的,她也有的是办法不让我们找到。”
叶逐明的头发已经长到肩背,垂下时能遮住横亘在脸和脖子上的狰狞伤痕。宋怀然还没有出关,他也无心思处理自己这一身疤。
毕竟陆昼不在了,这张脸是美是丑又有什么意义。
再好看又能给谁看。
从出院到现在,他已经在z省呆了整整一个月,上面派去针对陆浆夜和陆氏药业的调查专组将陆氏查了个底朝天,竟没有查出任何异样。
无论是毒品天筑还是儿童失踪,陆浆夜都没有留下过任何她经手的证据,加之陆氏在省盘踞多年,枝繁叶茂,连z省公安厅副厅长都是陆家旁支的女婿。于是在多方运作下,所有涉毒涉命案子的主谋竟然只落到华辛眠身上。
叶逐明知道这裏面水深,但他无意搅和,他的脑子裏只剩下找陆昼这一个念头,可不管怎么查都没有丝毫线索,陆浆夜和陆昼双双失踪,陆氏群龙无首,忙于内斗敛财,谭枕月老来丧子又丧女,在重重打击下一蹶不振,至今昏迷不醒。
无论是哪方面的追踪都毫无进展,好几次凌晨,心力交瘁的叶逐明经过中河时看着奔涌的河水,都有跳下去一了百了的冲动。
可一旦生出这种念头,他又立刻扇自己,还没确定陆昼究竟是生是死,他不能放弃。
……他听过一点消息,上面之所以对陆浆夜的问题高举轻放,是因为她作为陆压,无论初衷如何,到底身魂俱灭彻底解决了天墟涧遗留了几千年的问题,这是天大的功德。道协的某位高人隐晦表示了,如果真的要陆浆夜死,所有参与的人都会受波及。
如此一来,谁敢继续揪着陆浆夜不放?
都承一地狼藉,顾徉烽和盘慕离世,叶逐明出走,许多担子都落到赵凰石身上,在帮叶逐明找人一事上,他有心无力。
于是叶逐明踽踽独行,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一个人艰难探索,人都熬脱了相。
可他还是没能找到陆昼。
这次回都承,是他爹叶枫终于苏醒,叶逐明和他见了一面,便来夷靖局办理最后的辞职程序。
赵凰石担任代理局长,兼任了特动队队长,宽阔的办公室多了好些不算熟稔的面孔,自叶逐明来后都在惊讶好奇地偷偷打量他,窃窃私语,不明白之前风光霁月姿容绝世的叶大美人怎么会变成这么个骨瘦嶙峋的沧桑模样。
有些声音传了过来,但叶逐明置若罔闻,把文件放在曾经属于他、现在属于赵凰石的办公桌上。
“你不能理解我。”叶逐明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找他,就没有人找他了。”
顾徉烽张了张嘴,最后摇头嘆息。
“什么时候走?晚上能一起吃饭吗,兰姨很担心你。”
叶逐明道:“两个小时后的飞机,回z省。饭不吃了,我现在这样子,她看了也是徒增伤心。”
他想起刚才医院裏,叶枫看着自己强忍泪水的模样,深吸了口气。
几乎所有人都在说叶逐明是发了疯在作践自己,可叶逐明没有办法,他慢脑子都是陆昼,半点也放不下,睡觉时梦裏全是陆昼自刎时鲜血四溅的模样,和昆仑墟黑水域裏那具皑皑白骨。
他每个夜裏都会惊醒,恐惧和绝望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动弹不得,像行尸走肉般怔坐到天明。
“局裏有什么事情,电话联系我,有的时候在山谷没信号,我出来会回你。”叶逐明捻灭快燃尽的烟头,说完话却没听见赵凰石回应,抬头瞥他一眼,却见赵凰石直楞楞盯着他后方,脸上表情又惊又疑,极度怪异。
叶逐明刚要问怎么了,突然听见几下扣门声。
那声音响起的瞬间,叶逐明的脊背瞬间发麻,他的手还杵在烟灰缸上,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叶逐明不敢回头,眼眶一点点变红。
“不好意思。”一道清澈温和的男声响起。
叶逐明的眼泪立刻落了下来。
他牙关都在发抖,扶着桌沿,像个行动不便的老人那样,艰难缓慢地转身。
门口的青年风尘仆仆,微微喘气,额角还带着汗,像是从远方奔赶而来。
他的脸上原本还有些疲色,但一双花眼很亮,贪婪又眷恋地盯着那个背对他的人。
直至对方转身,他才张了张嘴,含泪笑着说:“我来报道了,叶队——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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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撒花!
——没有完全完结,留一些东西到番外补全。
感谢各位一路陪伴,求评论!我后面挑几个眼熟的id,可以点梗写番外啦!(荤素不忌!都可以点!)
第四卷
番外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