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男子虽然看似散漫不羁,心思却是剔透至极,闻言仿佛完全知晓碧城心中所思所想一般,莞尔一笑解释道:“失礼失礼,只是你的湿衣不除不行,我又没有小姑娘的衣衫,只能姑且从权了。”顿了顿,他指了指覆在自己双目上的青色缎带道:“我失明已久,不该看的都看不到,你且放心。”
碧城望着那条覆住他双眼的青色缎带,一时无言,然而白发男子却不待她有什么言语,径自转身出门去了。
待到白发男子采药归来,其时已过午。然而他刚进院子放下青竹盲杖,便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气,同时有少女娇柔温婉的声音响起:“哥哥回来了。”
白发男子一怔,然后才慢慢卸下了身上的药篓,同时勾起了一抹慵懒的笑意:“生病不好好躺着出来做什么?你做饭了?”
院中的少女像是已等了他许久,身上也早已又换回了昨日的破衣烂衫,朝着他敛衽一礼,轻轻地道:“哥哥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以一饭聊表心意。碧城已经好了大半,不敢再多打扰,特向哥哥告辞。”
白发男子闻言,颇为意外,道:“你这小姑娘倒也稀奇,寻常人生了病都巴不得有个地方好好修养几天,你却生怕多待片刻。还是说我生得太丑恶,吓着你了嗯?”
他最后的转折完全不依常理,碧城楞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连忙否认:“不,不是的!”迟疑了一下,终于才又低声续道:“哥哥姿容出尘绝世,哪有半点不好?碧城只是……只是不想给哥哥惹来无妄之灾,所以还是早早离去方好。”
“哦?”白发男子唇角一勾,却是听出了蹊跷:“小小年纪,怎的还把自己当成灾星一般?”顿了顿,他仿佛漫不经心地道:“还是说,有什么恶人,竟要抓一个小姑娘?”
碧城神色一惊,欲言又止,却终究还是低眸沈默不语。
白发男子等了一会儿听不到回答,似笑非笑地道:“看来我猜对了。”顿了顿,他却似乎并不想继续刨根问底,而是话锋陡转:“这么急匆匆告辞,接下来有去处吗?”
柔弱的少女默然望着自己破旧的鞋履,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道:“接下来的路,碧城自有安排,就不劳哥哥多挂怀了。”
白发男子闻言,却是点点头,风轻云淡地表示讚同:“很好。你能有这样的觉悟,以后无人肯帮你一把时,至少就能少难过一些。路终究是你自己的,别人纵是帮得了一时,也不可能帮你一辈子。”
少女无言低眸,神色间却是平静的,又朝着他深深地敛衽一礼,便待告辞离去。然而,她还未及迈开步子,白发男子的声音便又悠悠响了起来:“但是所谓江湖救急,医者仁心,你在这裏养好病再走也不迟。”
少女顿时楞住。
白发男子懒洋洋地续道:“此处荒山野岭穷乡僻壤,历来都属于流放之地,没那么多反贼流寇青眼相加。而且我平日裏总是行善积德,趋吉避凶的本事更是很不错,应该不至于这么容易就倒霉被你连累。”
他言语诙谐风趣,却又似乎处处有理有据,碧城饶是心事重重,也不禁被他逗得露出了一个浅浅的梨涡。
对于一个前途未卜四处漂泊的少女来说,有一个地方可以安心落脚休息几天,本就是一件诱惑力极大的事情。少女忍不住低眸思量,却是越想越迈不开步子,最后终是脸红红地低声道:“那……那就多谢哥哥了。”
“那还楞在院子裏做什么?”白发男子懒懒一笑,仿佛早料到她的回答一般,悠哉悠哉地循着饭香朝茅屋裏走去:“收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