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受伤了。别乱动。”少羽语气有些焦急。
天明像是没有听到一般,摇摇头,示意他放开自己。
少羽无法拒绝,只能慢慢松开手。
“谢谢。”他终于从他怀裏挣出来,身上寒意更重,话一出口,才发现声音低哑得不像自己的。
却不知少羽听得一怔,完全失了往日的淡定从容,远看天明一步一步走得坚难,却分明就要走远,还没有想清楚,手脚已先一步做出行动,快步追了上去。
天明单手撑在门框上,茫然地望一眼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再也忍不住,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来。
昏迷过去之前,他看到记忆中那张因他而焦虑的脸,还有接住他的温暖怀抱。
天明被带回了西楚王宫,整个过程他都不是很清楚,只感觉有人细心护着他,他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更不知道因为自己的到来,整个王宫上上下下都忙成一团,项王一连传唤几位太医到自己平时居住的寝宫为他疗伤医治。
从没有见过大王如此紧张的模样,宫裏的婢女悄悄聚一起交头接耳,都在议论这个突然到来的年轻人。
“不知是什么大人物,居然能让大王如此上心。”
“我听说是在半路救下来的,来的时候只剩一口气,伤的很重呢。”
“是吧,你说他会出事吗,刚刚太医给他换下来的衣服,我看到上面有好多血。”
“嘘,别乱说,小心被大王听到。”
屋内,少羽站在床边,目不转睛的看着太医给他擦拭伤口,其实在来的路上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了,此人虽然穿着一身黑色劲装,流了血看不太出来,但是浓重的血腥味自然也瞒不了他。
不过真正看到跟想象到的还是两码事,他竟不知此人受伤如此严重,胸口显然是被无比锋利的武器刺穿而过,血肉外翻,伤口已然发炎,医师擦拭了半天,又涂了不少药才终于将血止住。
少羽面罩冰霜,薄唇抿成一条线,眼裏闪烁着覆杂无比的情绪。要不断告诉自己深呼吸才能勉强保持平静。
很显然,他的伤,令少羽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今生今世都无法忘记,时时刻刻纠缠在心中的人。
天明。
那时,在战乱中他远远望过去,亲眼目睹天明被人一剑刺穿。当时只觉脑中一片空白,胸腔内血气翻涌,巨大的疼痛和愤怒令他失去理智,他从没有如此痛过,椎心泣血的痛苦几乎将他淹没。那恨意如此强大如此汹涌,压抑不住,只怕一张口,就有血箭喷涌而出。
脑海裏只有一个可怕的念头——他的天明,死了。
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他真正的心意,就这样死了眼前,而自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无能为力。
他已不记得当时的情景了,只有不断杀人,只有鲜血才能抚平他的伤痛和怒火。
不记得身上挨了多少剑伤,也不记得多少人倒在自己脚下,记忆中只有那场雨,那场透骨沁凉的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灰蒙蒙的一片,乌云沈沈的压下来,仿佛地狱,仿佛走到了尽头。
分不清是雨水,泪水还是鲜血,顺着脸庞湿漉漉的滑下来,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
目之所及,横尸遍野,血流成河。
而他的天明,他已看不到了。
在宣布胜利的时候,他的将士们抱头痛哭,他则以剑拄地,意识模糊不清,一颗心急惶惶的狂跳着,仿佛有攸关生死的事要发生,少羽喘着粗气随手捞过一个士兵焦急道:“快!快帮我把天明找来,快。”
“将军。”那人显然刚刚从战场上的撕杀中回过神,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上前搀住他:“将军,您怎么样了?”
“别管我,去,把我的天明找回来。”他推了那人一下,力气之大,把自己也给带着踉跄了一步,那士兵更加不敢放手,只慌忙扶紧他,有心帮他去找那个叫什么天明的,可是他也不知道是哪位,不免又是心急又是茫然:“将军,您伤得很重,让属下先送您回去吧。”
不,不可以。
少羽咬牙强撑着,可是喉咙火烧般疼痛,甚至都没有力气再说一个字。他费劲的摇头。告诫自己不能倒下。
天明,天明。
心中吶喊了千千万万遍,然而终究敌不过身体的虚弱,终于昏厥过去。
他这一昏迷就是好几天,等到醒过来时,才被告之战场已被人清理过了,战死的几十万人都让人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说来多讽刺不是,他不仅没有保护好他,连他的尸体也保护不了。
“大王。”
有人在叫他,少羽这才如梦初醒,原来是太医在唤他,此刻诊断完毕,正欲向他报告。
少羽隔了一会儿将眼底的情绪深深掩藏起来,缓缓开口道:“如何。”
“此人之前被利器所伤,幸好没有伤及心脉,然而因没有及时医治导致伤口加重继而染感风寒,体内寒气很重,不过……他似乎还有内力相抟,阳阴相抵,寒热往来,想来十分痛苦。而腿上的伤也并非寻常武器所致,能撑到现在,实属不易。”
哦?少羽听到太医分析,心中也起了疑惑,强压下莫名的烦闷上前,仔细检查一翻。这才发现,他腿上的伤更像是被剑气所伤。
御气成刃。
只有一人。
阴阳家的星魂。
想到此人,少羽更是皱紧了眉头。
这人是谁?身上为什么带这么重的伤,又与阴阳家有什么瓜葛?
不过,无论他有什么疑问,短时间是别想得到答案了,少羽见几位太医商量着开了药方,又反覆确认只要用心调养一段时间就能康覆,这才放心,眉目舒展开来。
等到所有人都退下,少羽一个人静静陪在一旁,细心的替他掖紧了被角。想到刚才的荒唐念头,不由摇头苦笑。
他怎么会把此人跟天明联想到一起呢,虽然现在想来,当时的天明也该是伤在这个地方,但这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而此人的伤明显是这几天才有的,刚才的太医也证实了这一点。
自己又在抱着什么希望呢?
无论如何,在没有弄清这人的来历之前,是不能放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