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自从进了医馆后,每天除了喝药之外,还要在据说放满珍贵药草的药桶裏泡几个时辰。
中药难喝,味道也极重。天明被熏得晕沈沈,没有胃口吃东西,整个人看起反而更清瘦更虚弱了。
“蓉姑娘,我只是受点伤而已,没那么严重的,你快告诉我大叔的下落,让我去找他好不好?”
端木蓉为他把脉,天明逮着机会就又央求道。
很快,来自另外两人的严厉视线落在他身上,天明撇撇嘴角,敢怒不敢言。
“巨子还是保重身体要紧,至于那个人,我不知道。”端木蓉硬邦邦地回答,只要提起“那人”,她都是这么一副冷冰冰的表情,带点淡淡嘲讽……和落寞。
“等你身体好了,想去哪裏都可以,何必急于一时?”无人的时候,少羽在他身边轻声劝他。
天明躺在床上,紧紧抿着嘴唇,脸色有点苍白,喃喃道:“不行的,不一样的……她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或许是有什么心结吧,蓉姑娘为他看过伤,如今却一个人回来,他们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
“是这样吗?如果她永远不肯告诉我呢?我到底要去哪裏找他?”
“别急,这世上又不是只有她一人知道盖大侠的下落,慢慢找,总能找到的。”
“找一个人是很不容易的。”天明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回想起这些年他四处飘泊,无所依凭,几乎从记事起就在寻找的父母,可是最后却只能得到他们去世的消息,心裏猛然涌上难言的刺痛,最后几乎带了哭腔:“那时我一直在他身边,可是他什么都没说,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却没有人肯告诉我,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裏,我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少羽握住他不断颤抖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指腹有些粗糙,就这样无声地将天明攥得死紧的手握住,很轻很轻,少羽甚至什么都没有说,但天明却奇迹般的安静下来,身体裏激烈得要沸腾起来的血液也慢慢平覆下去,最后化为迟钝而缓慢的钝痛,虽然无法忽略,但似乎终于有力气承受了。
他将几近夺眶而出的泪水逼回去,听到少羽接着说:“盖大侠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原因,天明,你难道不相信他吗?”
天明被他问住了,楞了许久都没有回答。
是啊,他不相信大叔吗?其实不是,不然刚知道真相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为什么不是找他报仇,而是找他问清楚呢?其实在心底最深处,他也不相信大叔就是杀父仇人吧。
少羽想起前阵子借身体受伤之名让天明时刻照顾自己,却不知天明的情况比他还要严重,心裏不知有多后悔,可是最让他生气的还是天明的隐瞒和不爱惜,他是如此担心受怕,可是天明完全不当一回事。
少羽无声嘆息,像是自言自语般:“你这么急着去找他而置身体于不顾,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你明白吗?”
很轻的一句话,于天明听来却像惊雷在耳边炸起,轰得他目眩耳鸣。他惊愕的抬头去看,少羽轻轻靠在床头,闭着双眼,看起来累极,也很疲惫。他说:“你以后再也别这样了。”
再也别这样了。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
少羽长长的睫毛垂下,像是已经睡着了,侧脸的轮廓优美柔和,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从那天之后,天明完全变了个样,每天按时吃药,泡药浴。还听从端木蓉的建议让少羽帮他运功疗伤,使药力通过肌肤腠理渗入体内,并循经络运行周身。如此一来,应该能让体内的两种内功能够完全融合,不再存在互斥现象,而原本内功的精纯度又有了变化。不过天明内力深厚,这点小小的差异丝毫不会影响到他的实力。相信长期坚持下去,随着时间的推移天明的内力会逐渐精纯,达到一种更高的境界。
在这期间,江湖上听到墨眉传闻的人陆续上门,想打宝剑的主意,但都被少羽及高月毫不留情的打发掉,对此,天明反而一无所知。
如此过了将近一个月,天明在几人细心的照顾下气色好了不止一丁点,白皙的脸上透出可爱的晕红来,看起来好十分喜兴。那可是少羽一点一点养出来的,所以很是心满意足。
端木蓉来看过后,总是淡漠的神情终于有一点缓和,不像之前那么冰冰冰的,甚至还带点温和笑意:“总算有点起色,再调养个几年,问题应该不大。”
天明一听还有几年就苦了一张脸,不过还是很感激她,郑重的道谢。
端木蓉唇角微弯,突然说:“那个人在鬼谷,你若想去找他随身都可以动身,但别忘记每天按时服药,运功调息。”
“什么?”天明楞住,有点反应不来。
端木蓉不知想到什么,眸光黯然:“你若不知道具体位置我可以告诉你,路途遥远,你自己小心。”
她突然站起来,向窗外望去,这裏视野不好,只能看到重重屋檐,但她的目光那么沈静,遥远,好像遥遥望见远方思念的人,兀自陷入沈思中:“如果你见到他,就跟他说……”她顿了顿,突然抿紧唇,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反而继续跟天明说起鬼谷的所在地。
传说中神秘的单脉相传的鬼谷派,闻名于世,但人们只知道鬼谷曾经出现过几代极出色的人物,武功盖世,深不可测,却没有一人知道鬼谷究竟是在哪裏。因为它是存在这个世上却无人敢靠近的地方,据说就算有人试图靠近也是有去无回。
而端木蓉可以说是当今唯一去过的人,虽然当时来请她人显得很匆忙,但她暗中记住了路线,并将这些都仔细告诉天明。
天明牢牢记在心底后迫不及待要上路了。
月儿非常舍不得,又担心天明,但她知道拦不住了,只能默默替他准备了许多药材,再三嘱咐少羽一定看住他,别身体刚好一点又不爱惜,耍赖不吃药了。
少羽苦笑着答应,看来不止是他,连月儿也很清楚天明的坏习惯。
天明坐在马车裏,本来看到月儿给他准备了许多吃的,穿的,心裏正感动,这会儿听到月儿板着脸极认真的说:“这些药一次都不能落下,他要是不肯吃,你不用也跟他客气,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总能让他听话的。”
端木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昨晚细心写好药方交给他,少羽认真看了一遍,记在心底,末了还小心翼翼折迭好,放在贴身的裏衣中。
天明对此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几人依依不舍的告别后就踏上远去的路途。
他们这一走,端木蓉与月儿也要离开了,这个地方已经暴露,以后会源源不断有人过来找茬寻衅,只能另寻地方安身。
对此,天明很内疚,她们倒是无所谓,反而安慰道:“天下之大,哪处不是家?”
天明掀开布帘,远远的,还能看到两道秀丽纤细的身影站在村口,久久不愿离去。
看了一会儿,天明收回视线,不敢再看了。
少羽搂住他,让天明靠在他身上。温软的身体依偎在怀裏,淡淡的中草药味闯入鼻端,少羽抚摸他的发,两人默默地,什么都没有说,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鬼谷位于一个名叫“云梦山”的地方。
不仅路途遥远,而且路线覆杂非常不好走。
好在他们打扮低调,一路上也没有遇到什么困难,经过日夜兼程,两人终于在第六天的下午到达鬼谷。